端午祭祀屈原的習俗,緣起于這位愛國詩人坎坷的人生際遇。戰國末年,屈原遭奸人讒害,被流放江南,常年行吟洞庭湖畔,胸中滿是報國無路的悲憤。他取民間祭歌為底,融入自身情志,寫成《九歌》十一篇。其中《湘夫人》與《湘君》成對,專門用以祭祀湘水女神。開篇“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寥寥數筆鋪展女神降臨的畫面。湘夫人高潔若蘭的特質,為畫家提供了無盡的創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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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張渥《九歌圖》局部,《湘夫人》文字部分
更深層來看,湘夫人是屈原香草美人比興手法的載體,承載著詩人的政治理想與人格追求。朱熹在《楚辭集注》中提出,屈原寫神“事神不答”,是為了寄托自己“忠君愛國眷戀不忘之意”。朱熹在按語中進一步點明,全卷的核心手法是用“事神”來比喻“事君”:“此卷諸篇,皆以事神不答而不能忘其敬愛,比事君不合而不能忘其忠赤,尤足以見其懇切之意。舊說失之,今悉更定。”將人神之間的“隔閡”類比君臣之間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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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張渥《九歌圖》中的屈原畫像
屈原《九歌》的文學之美,天然蘊含繪畫意境。湘夫人高潔若蘭的特質,為畫家提供了無盡的創作空間。從宋元白描到明清設色,歷代名家以畫筆賦予湘夫人跨越時代的藝術生命。
宋代是文人畫興起的時代,屈原《九歌》成為重要創作題材。北宋李公麟被譽為“白描第一”,《九歌》入畫始自李公麟,《宣和畫譜》有明確記載。后世評價其《九歌圖》“筆鋒作雪松云繞,更細如針芒,佩帶飄飄凌云”。清代孫承澤在《庚子銷夏記》中評價其《九歌圖》中的湘夫人“蕭瑟筆嫣然欲絕”,并稱“古今有此妙手乎”。可以說,李公麟《九歌圖》確立了《九歌》題材繪畫的基本范式。元代張渥、趙孟頫,明代文徵明、陳洪綬,清代蕭云從等均受其影響。現代畫家傅抱石曾在書信中評價:“李龍眠所作最富于創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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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渥的《九歌圖》中的總序文字 上海博物館藏
元代文人畫延續宋代傳統,張渥的《九歌圖》(1346年)被譽為“李龍眠后一人”,是元代白描的巔峰之作。存世有張渥款的《九歌圖卷》有數本。此為上海博物館藏《九歌圖》。
吳睿以精工小篆書寫《九歌》總序與各篇辭文,左下角印章為“順伯自復”,順伯是吳睿的字。除了開篇四句廣為傳頌,當中一段鋪陳幻想,一口氣羅列了十幾種香草美物,寫出了一個芳香澄澈、與世隔絕的理想世界。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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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的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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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的湘君
此卷為紙本白描,共繪十一段神靈形象,湘夫人位列其中。張渥承襲李公麟白描技法,又融入自身特色,線條更顯柔韌婉轉,如行云流水,被稱為“鐵線描”與“游絲描”的融合。畫中湘夫人身姿修長,削肩長頸,高髻低垂,眉目溫婉含愁,神情幽寂。衣袂隨風輕拂,裙擺拖地,線條輕盈飄逸,將女神“縹緲如水”的氣質刻畫得淋漓盡致。背景以淡墨簡筆勾勒水波,寥寥數筆,便營造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蕭瑟意境,成為后世白描湘夫人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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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畫家張敦禮(傳)《九歌圖》局部 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藏
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藏《九歌圖》為絹本設色長卷,尺寸24.7×608.5厘米,舊傳北宋畫家張敦禮所作;這件畫卷現存內容缺失《云中君》《湘君》兩段。關于畫作歸屬歷來存有爭議:舊傳作者張敦禮并無可靠傳世作品可作比對,卷后所題元代張渥之名也缺少實證,亦有美國學者提出金代繪制的觀點,同樣無充分依據,因此目前學界暫且沿用舊稱,標注為傳張敦禮之作。張敦禮為北宋擅長人物繪畫的駙馬,熙寧元年迎娶英宗之女祁國長公主,受封左衛將軍、駙馬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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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的《東皇太一》
“九” 是楚地虛數,并非實指九篇。古代學者普遍把首尾的《東皇太一》《禮魂》視作儀式序曲、尾聲,不計入 “九神” 主體,因此繪畫題材統稱《九歌圖》,核心畫九尊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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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文徵明《湘君湘夫人圖》局部 故宮博物院藏
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明代文徵明《湘君湘夫人圖》,為紙本淡設色立軸,是文徵明早年的人物畫代表作。畫作取材于屈原《九歌》里的《湘君》《湘夫人》兩篇,畫面中湘君、湘夫人一前一后排布,湘君手持羽扇側身后顧,似與身后的湘夫人相互應答,神情鮮活生動;人物造型取法晉代顧愷之《女史箴圖》《洛神賦圖》,體態修長、長袖飄逸、長裙曳地,以高古游絲描勾勒衣紋,僅施朱紅與白粉淡染,筆法精工雅致,滿含魏晉古雅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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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最初曾囑托仇英繪制同一題材,卻對仇英的成品不甚滿意,因此親自執筆重繪此幅,足以見得他偏愛古雅格調、刻意追尋“古意”的審美追求,與仇英偏向世俗的繪畫趣味形成清晰分野。畫卷上方有文徵明親筆謄寫的《湘君》《湘夫人》全文,落款記錄創作于正德十二年丁丑(1517年)二月,彼時文徵明年屆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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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左下方寫有一段話,大致意思為:我年少時見過趙孟頫(趙魏公)所畫的《湘君湘夫人》,筆墨、設色都極具高古氣韻。老師沈周(石田先生)命我臨摹,我自知才力不足,不敢動筆,一晃二十年過去。偶然見到一幅描繪娥皇、女英的畫作,人物卻是唐代妝容,雖然畫工精細,卻全無古意。于是尋訪仇英,囑托他以此題材作畫,可成品的設色流于市井俗氣,錢舜舉(錢選)的古雅筆意一點都沒留存,于是我干脆自己動筆繪制。
錢選是元代 “吳興八俊” 之首,和趙孟頫同鄉,二人共同發起繪畫 “復古(古意)” 運動。他反對南宋院體濃艷、市井流俗的重彩;人物、山水都采用淡設色、輕敷薄染,色調清雅古淡,只少量施用朱、粉、石青,溫潤含蓄,貼合晉唐古畫氣質;主張 “愈工愈遠”,拒絕過度雕琢的世俗妝容,追求樸素、簡淡的高古格調。這正是文徵明想要的審美,也恰好是仇英畫作欠缺的。
近現代以來,民族危亡,文人墨客借古喻今,湘夫人意象被賦予家國情懷。傅抱石是近現代畫湘夫人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一生多次繪制“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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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夫人圖》軸,近現代,傅抱石繪 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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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夫人圖》局部
這幅《湘夫人》是傅抱石首次繪制該題材。彼時湖南遭日軍侵擾,他與夫人共讀《湘夫人》,感念故土百姓之痛,一同構思出這幅繪秋風落葉的作品。
畫家先以淡墨勾勒,漸漸加深,形成多層次的墨色變化構圖極簡,緊扣 “洞庭波兮木葉下” 詩意,人物與落葉簡淡傳神。
由郭沫若題跋可知,1944年,郭氏手書七絕二首,既表達出對日寇罪行的憤慨,又將湘夫人比作慷慨獻身的巾幗英雄,點明了畫家為湘夫人畫像的良苦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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