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端午節，人們最先想到的，總是屈原。憂國憂民，投江殉國。

但若把腳步再往江南深處走一走，行至蘇州、嘉興、湖州一帶，你會發現，那里的端午，念的是另一個人。你若問一句“今天紀念誰”，當地人給出的答案，可能和很多人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比如，蘇州的端午習俗，有著自己的淵源與指向。據《蘇州府志增補》記載：“鄉俗午日以粽奉伍大夫，非屈原也。”東漢邯鄲淳《曹娥碑》亦載：“五月五日，時迎伍君。逆濤而上，為水所淹。”五月初五，吳地百姓迎著潮水，迎接那位含冤而死的“伍君”。這個人，就是伍子胥。

蘇州古胥門廣場上伍子胥的石像。本文圖片均來源于“蘇州發布”

伍子胥是春秋末期吳國大夫、軍事家、謀略家。公元前484年農歷五月，吳王夫差在艾陵之戰后賜屬鏤之劍令伍子胥自刎，并將其尸體裝入牛皮袋投入江中。民間盛傳“子胥死，水仙生”，“祭伍子、迎水仙”成為吳地端午的核心內容。

2009年9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將端午節列入了《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是中國首個入選世界非遺的節日，由四大傳承地的端午習俗內容組成，分別是：湖北秭歸縣的“屈原故里端午習俗”、黃石市的“西塞神舟會”、湖南汨羅市的“汨羅江畔端午習俗”和江蘇蘇州市的“蘇州端午習俗”。

在這四地習俗中，蘇州端午獨具吳地特色，與眾不同。

伍子胥和蘇州

沒有伍子胥，就沒有蘇州城。

公元前514年，吳王闔閭即位，問計于伍子胥。據東漢趙曄《吳越春秋》記載，伍子胥答曰：“凡欲安君治民，興霸成王，從近制遠者，必先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庫。”闔閭曰：“寡人委計于子。”子胥乃使“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陸門八，以象天八風；水門八，以法地八聰。”

這座城，就是闔閭大城。伍子胥在太湖之濱踏勘選址，締造了水陸并行的雙棋盤格局。至今的蘇州古城，依然保持著這樣的格局。

蘇州盤門是國內唯一保留完整的水陸并聯古城門。

伍子胥留給蘇州的，不只是一座城。

他還率眾開挖了我國第一條人工運河——胥江（也稱胥溪）。這條從胥門外至太湖胥口的水道，由伍子胥主持開鑿、疏通，已有兩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宋代水利家單鍔在《吳中水利書》中引錢公輔之說：“自春秋時，吳王闔閭四年用伍子胥之謀伐楚，始創此河，以為漕運”。胥江的出現，既避免了吳地的水患，又便利了漕運和灌溉。一河活水，滋養了吳地兩千多年的稻作文明。

蘇州至今保留著大量與伍子胥相關的地名。胥口鎮因伍子胥而得名；胥江、胥門、胥山，皆為紀念他而名；相王弄、伍子胥弄，都因他而來。蘇州的許多地名、山名、水名，都與伍子胥有關。

蘇州胥江是我國第一條人工運河。

公元前484年農歷五月，吳王夫差賜屬鏤之劍令伍子胥自刎?！妒酚洝の樽玉懔袀鳌份d：“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蔽逶鲁跷?，吳地百姓來到江邊，祭祀這位城市的締造者。

清代顧祿《清嘉錄》引《吳越春秋》，認為端午習俗“起于越王勾踐，蓋憫子胥之忠而作”。

著名學者聞一多經過詳盡考證，認為端午節是四五千年前古代南方吳越族舉行圖騰祭的一個節日，春秋末期，越王勾踐滅吳后，恫伍子胥忠，以吳地為中心，將祭伍活動與原有的習俗結合起來，以國家意志將其固定下來，這便是端午節及其習俗的最早由來。

蘇州端午的起點，就在這里。

端午習俗里的吳地記憶

蘇州是龍舟競渡的發祥地之一。

北宋高承《事物紀原》載：“競渡之事，起于勾踐，今龍船是也?！碧K州最早的競渡地點在“胥門塘河”，即今天的胥江河。

清代詩人邵長蘅有“五月胥江怒，水嬉歡競渡”的詠嘆。到清朝，蘇州端午龍舟競渡盛極一時，地點眾多，《清嘉錄》記載：“龍船，閶、胥兩門，南、北兩濠及楓橋西路水濱皆有之?！?/p>

蘇州劃龍舟時，往往還伴隨著祭龍儀式、舞龍舞獅表演等活動。端午是日，胥江岸邊高搭彩臺，人們以五谷祭祀盤龍。在龍舟競渡前，龍頭需朝胥江三拜以示向濤神伍子胥行禮，當日還有鯉魚跳、蕩湖船、蚌殼舞、踩蓮香等一系列民俗活動增添著節日氣氛。

清末民初，蘇州的龍舟競渡還穿插了一點市儈之嬉，叫做“放標”，放標時，富商們叫人將彩券放在稻草或蛋殼里擲于水面，龍舟上的健兒們見了便跳入水中爭搶，在龍舟競渡的同時又展開一場游泳比賽。頓時浪花四濺，觀眾與同舟伙伴齊聲呼喊，促其加勁，鼓勵他奪標而返。彩券上寫有獎品名稱，奪得者即可到指定商號領獎，獎品大多是糕餅、糖果、粽子等吃食及折扇、毛巾等日用品。

蘇州金雞湖龍舟賽。

蘇州端午習俗中有一類尤為特別，與蘇州這座城市悠久的絲織文化和服飾文化密切相關。

給七歲以下的孩子穿上杏黃色的“五毒衣”，印著蝎子、蛇、蜈蚣、蜘蛛、蟾蜍五種毒蟲。再配上虎頭鞋、虎頭帽，掛上裝滿草藥的香囊。老蘇州有種說法，農歷五月份天氣濕熱，人容易生病，各種毒蛇毒蟲也非?；钴S，所以五月又被稱為“毒月”，穿戴上這些，為的是驅毒避邪，護佑孩子平安度夏。

香囊也是端午必不可少的物件。以絲綢為面，裁剪、刺繡，再填上蒼術、白芷等中草藥，五顏六色，既可懸掛驅蟲，也可隨身佩戴。

蘇州是吳文化的發源地和核心承載區，端午習俗里，藏著吳文化最真實的樣貌。

胥江上的龍舟競渡，鼓聲震天，是這座城市對一個人最隆重的紀念。孩子身上的五毒衣、虎頭鞋，是祖輩傳下來的樸素牽掛，祭祀與日常之間，是一座城市對一個人最深切的銘記。

從胥江到世界

伍子胥雄才大略、開拓創新、忠勇為民，其擔當正義的精神歷經千年，至今仍在現代社會持續煥發著獨特的價值，他所展現的開拓精神，與蘇州“崇文、融和、創新、致遠”的城市精神內核一脈相承。

多年來，蘇州持續通過多種方式激活伍子胥的文化記憶，弘揚與傳承伍子胥精神，讓歷史文脈在當代生活中延續。

蘇州胥門是春秋吳國建造都城時所辟古門之一。

2026年端午，一系列文化活動在胥口、盤門、金雞湖等地展開。

在胥口鎮，自2007年起，胥王園深耕端午民俗文化，精心打造“胥王文化”品牌，連續舉辦端午民俗文化活動，至2026年已舉辦二十屆。每年端午，伍氏宗親從全國各地及海外趕來，以古禮祭奠伍子胥。

在盤門景區伍相祠，伍氏宗親祭祀活動年復一年，延續著“祭伍子，迎水仙”的傳統禮儀，盤門景區內，伍子胥NPC沉浸式實景表演持續上演，生動解讀蘇州端午祭祀先賢的獨特歷史淵源。

蘇州端午民俗活動。

在金雞湖畔，端午龍舟賽已成為這座城市的新名片。

2025年第十五屆金雞湖端午龍舟賽，69支國內外龍舟“戰隊”逐浪爭渡，總參賽人數1502人，吸引了約3萬人現場觀賽。與龍舟賽同步舉辦的“FUN承非遺·金雞湖龍船市”，匯聚了7項人類非遺、16項國家級非遺、24項省/市/區級非遺項目。

2026年第十六屆賽事規模再升級，參賽隊伍達85支、近1800人，同比增加16支隊伍、298人。4支外籍隊伍來自法國、德國、美國等13個國家，國際“朋友圈”持續擴容。蘇州市青年商會龍舟隊還將代表組委會遠赴巴黎出征法國國際龍舟賽，以賽為媒，以舟會友。

在蘇州，端午是一年一度最為盛大的民間節日之一，與冬至、除夕以及并稱為“三節”。蘇州人把端午過得很熱鬧，不為別的，他們念念不忘的，是建這座城的人。他們用最熱鬧的方式，延續著一場最長情的記憶。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