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敬群

濟南南門橋東，護城河兩岸曾有兩座晚清翰林的私家花園。北岸是范家花園，主人是紹興人范之杰；南岸是繆家花園，主人是沈陽人繆潤紱。

范之杰與范家花園

范之杰(1872—1957)，字雋丞，別號歷山農，18歲入泮，其后流寓濟南，在撫臺衙門做幕賓。他寄籍濟南，光緒二十八年(1902)參加山東鄉試中得舉人，次年赴京會試考中進士，榮登癸卯科殿試金榜。旋入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進士館學習。光緒三十二年(1906)畢業后授翰林院編修，任監察御史。宣統三年(1911)任山東高等學校(山東大學前身)校長。

范之杰

同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發，山東急起響應，要求獨立。11月17日，革命黨人和紳商學界在大明湖畔的“鳥籠子”集會，宣布取消山東省咨議局，成立山東省各界聯合會，作為全省立法和監督行政的最高機關，夏溥齋(夏蓮居)當選為會長。夏先是提名清末翰林、原山東咨議局副議長于普源任副會長，于不敢就任，逃回原籍濰縣。于是，夏“又提出范之杰，因范也是一個翰林，在北京的御史中也相當敢言，頭腦亦頗清楚，行為也很謹慎……沒有想到，范雖勉強就職，數日后也悄悄離去了。”(夏蓮居《一九一一年山東獨立前后》)范后來仍寄身官場，1912年7月任山東提法使，提法使為一省最高司法行政長官。次年，任山東都督府秘書。

官場得意之時，范之杰又涉足商界，1913年10月，他和友人集資2萬元，注冊開辦了濟南勝紹股份有限公司。勝紹公司是一家專門生產紹興黃酒的公司，設在東燕窩街19號。東燕窩街在護城河與城墻之間，長四百多米，寬二三十米。南門甕城之東有東燕窩，甕城之西有西燕窩。其實不光南門，東門甕城兩翼也叫燕窩。

燕窩之名從何而來？原來，它與甕城有關。甕城前凸，其墻與主城墻相接處形成一道圓弧，這處窩進去的圓弧酷似鳥翅前端形狀，所以，明代稱為雁鵬窩，清代呼作燕窩。因了甕城的緣故，護城河在這里拐了一個彎兒，上世紀六十年代這個彎兒被取直。起初，城墻與護城河之間是空地，清代中后期，這里漸興民居，慢慢形成了街道，街道便以燕窩命名。

濟南護城河畔的勝紹公司與南珍珠泉。

勝紹公司在東燕窩街的任泉一帶購地建房，東西綿亙一百多米長，北倚城墻，南臨城河，大門開在南邊。那時的護城河很窄，是土岸，岸邊有的地方長有蘆葦。進門后，前院有辦理業務的穿堂大廳；后院為居住之處。穿堂大廳西面是花園，小橋流水，花木蔥郁，還種有大片葡萄，故勝紹公司又有范家花園之稱。花園里有眼金虎泉，泉池半入城河。1928年《歷城縣鄉土調查錄》稱：“金虎泉，在黑虎泉正西。今失考。或謂即在護城河北岸勝紹公司院內，亦有謂在范氏花園者。”前面已經講明，勝紹公司與范氏花園其實是一個地方。金虎泉，金代《名泉碑》有載，位置或在城西五龍潭一帶。陶良喜《濟南的泉水》一書稱：“東流水街中間，有個古溫泉……古溫泉南鄰門牌111號院內有三個泉……后院的泉叫回馬泉，又名古金虎泉。”看來，范家花園這處金虎泉，不過是借名而已。現在，這個金虎泉位于靠近南門橋的護城河中，泉上有“金虎亭”，有三曲平橋與南岸相通。

勝紹公司前院東面隔一道墻便是釀酒作坊，作坊院內北面是一排平房，一部分是作坊，在里面拌料、發酵和蒸酒；另一部分是工人們的住房。院內有一眼任泉，泉池不大，旁邊的空地擺滿了準備盛酒的空壇子。

紹興道墟范家是世代科舉門第，到范之杰的父親范耀宗這一代卻棄儒經商，在濟南經營有年。范之杰亦不乏商業頭腦和眼光，他發現濟南泉多水好，尤其黑虎泉和南珍珠泉，清冽甘美，水質勝過紹興鑒湖，非常適合釀造南酒。范之杰之所以將公司取名“勝紹”，就是欲憑借濟南的泉水釀造出勝過紹興的南酒來。果然，勝紹公司釀出的南酒醇厚味美，在山東省第一次工農產品展覽會上榮獲金獎。

范之杰為了創出牌子，十分講究產品質量，所用糯米、麥曲、酒藥等原料皆從紹興運來，以每人月薪十幾元聘請的三位“酒頭工”也都是紹興的釀酒高手。周傳銘《1927濟南快覽》稱：“黑虎泉在城東南隅，水深五六尺，而清澈見底，近于其旁設有汽水公司及制造南酒之勝紹公司。”因任泉水量太少，故釀酒所用之水都取自黑虎泉。琵琶橋處原有一座跨河平板石橋，拉水車經此來往十分近便。后來，發現任泉對面的南珍珠泉出水量大且水質亦佳，公司人員便在護城河上搭了一座小木橋，專門用于到南岸取水。結合濟南的水土、氣候特點，勝紹公司多次試驗，摸索出一套獨特的釀酒方法，釀出的酒芳香醇美，滋味綿長，很快就打開銷路。一向愛喝烈性高粱白酒、開宴便吃“燒刀子”的濟南人，竟也漸漸喜歡上了綿而有力的紹酒。勝紹公司年產南酒近2000壇。1927年，浙江人許岐山在東流水開設紹興南酒廠，亦取用泉水釀造佳釀，不過，規模比勝紹公司小得多，資本額只有5000元。

勝紹公司開業沒兩年，范之杰便離開濟南，他先后任江西高等檢察廳廳長、湖北高等審判廳廳長、武昌關監督、湖南財政廳秘書和設在河南開封的黃河水利委員會專職委員兼代總務處長，其間還回濟南擔任過山東省民政廳視察員。而關于勝紹公司，范之杰雖系創辦人，并未具體操掌公司，加上多年在外，實際主持公司的乃是范氏族人，上世紀三十年代，經理一職由范唯辛擔任。上世紀四十年代，日本統治下的濟南經濟蕭條，加之紹興當地的糯米收不上來，運輸亦遭封鎖，勝紹公司難為無米之炊，遂停產關門，將公司撤銷。1949年，范之杰赴滬閑居。1956年4月，被聘為上海文史館館員。他擅經史，好詩詞，善書畫，尤其書法，造詣頗深，是民國以來的“蘇(東坡)體”大家，還是濟南近代有名的藏書家，著有《蘇東坡生平》《易經注解》《范氏詩集》《云罄詞》《范氏書法》等。范之杰雖為會稽人士，卻總以濟南人自居，嘗見其書法作品落款和用印都作“濟南范之杰”。

范之杰的藏書多存濟南范家花園，其中一宗唐代寫經卷子本，是清代湖北杰出藏書家楊守敬從日本購回，散出后被時在湖北任職的范之杰就近收得，攜歸濟南寓所，后輾轉數人之手。

繆潤紱與繆家花園

繆潤紱(1853—1939)，光緒十八年(1892)考中進士，殿試二甲第五十五名，欽點翰林院庶吉士。

“閱歷詞曹(翰林院庶吉士)戶曹(戶部主事)，聲名遼左山左。”(繆潤紱《含光堂詩集·自題六十四歲小像》)從政四十年，他多數時間是在山東做官，曾任日照、鄆城、陽信、齊河等縣知縣，陽信創兩級官學，齊河辦農事試驗場，清慎勤明，頗有政聲。1911年，他擢臨清直隸州知州，上任不久即逢辛亥革命爆發，次年春天便離開臨清，秋冬之際在泰山南麓屏風巖下構筑云在山莊，花甲之年開始過起“地遠市廛稀客到，屋圍松竹有書藏”的隱居生活。

繆潤紱

1926年，他75歲時遷回濟南。其在《八十自述》詩中稱：“頻年觸耳咽悲笳，二畝園居傍水涯。”句后注曰：“僑寓濟南南順城街，北廳后瀕城隍，園以內有泉、有池。因慕陶靖節之為人，即以園潛名。”“城隍”指護城河。“陶靖節”即東晉詩人陶淵明，晚年名潛。繆氏有詩《陶靖節》曰：“一篇托興武陵桃，籬菊花開醉濁醪。八十日來彭澤宰，人傳原不在官高。”繆潤紱也是一位詩人，向慕陶之為人，故將繆家花園以潛園名之。

其實，潛園的建造比云在山莊要早，繆潤紱在清代光緒三十三年(1907)齊河任滿，寓居濟南商埠，次年便開始在護城河畔營建園林。繆潤紱稱此處：“地偏而饒巖壑趣，視唐之集賢里不逮遠甚。”此句提及的“集賢里”是唐代宰相裴度在洛陽的私家園林。《舊唐書》稱其：“筑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回環；極都城之勝概。又於午橋創別墅，花木萬株，中起涼臺暑館，名曰‘綠野堂’。”繆潤紱覺得集賢里與這里相比差得太遠了。他為之驕傲而且感到親切，認為“然沼石林叢，岑繞幽勝，仿佛遇之矣！”宣統二年(1910)園林落成，繆潤紱設潛園十二景：含光堂、中清泉、迎旭峰、桐陰詩舫、天池、壁觀樓、小靈巖、竹町、迎春沜、濂溪樂處、觀魚橋、雪梅墩。

一虎泉也叫繆家泉，即原潛園中的中清泉。

繆潤紱寫有《潛園十二詠》。其中對“中清泉”的描寫是：珠泉聲瀉四時秋，院小塵無半點留。散吏傲人惟一樂，閉門終日對清流。

對“桐陰詩舫”的描寫是：結屋比舟小，俯看清流清。頹陽照不入，前有孤桐生。晚課誦唐詩，時來吾伊聲。

對“小靈巖”的描寫是：一卷石之多，山形幻天矯。芥子現須彌，解人當自曉。生機羅眾芳，毋言丘壑小。

對“觀魚橋”的描寫是：造梁取通徑，架木不在高。莊惠去千載，趣靜同觀濠。魚我各有適，所樂常陶陶。

其中的桐陰詩舫是繆潤紱為自己所造的誦詩屋，小屋不大，造型如同小船，從這里可以俯看護城河清澈的流水。詩人常來此吟誦唐詩。壁觀樓則是他的藏書樓，讀書時可以聽到中清泉的嗚咽泉聲，感受到窗外護城河上的陣陣清風：“聚書盈一樓，水近塵襟滌。開軒納北風，時聽泉流激。”常來潛園做客的多是山東同僚，做過山東多地知縣的進士逯蓉和畫家松年來得最多，二人住在一街之隔的司里街上。

后居泰安云在山莊時，繆潤紱還不時回濟。如其《自題六十四歲小像(八首)》(乙卯六月四日攝于歷下)，即證其1915年曾來潛園短住。“老住齊門容市隱，大明湖畔且浮家。”重新回到潛園，他詩酒自適，以求終老。“事業勛名富貴，仰天一笑浮云。得閑便弄詩筆，娛老猶寬酒腸。”

同是翰林出身，他和范之杰做人卻大不一樣。繆潤紱晚年以寓公自適，不再尋求仕途。繆潤紱可謂半個山東人，其有詩曰：“經年游屐未曾閑，齊魯征輪數往還。清境兩俱拋不得，濟南泉與泰安山。”(《除夕雜詩》)他最愛泰安的山和濟南的泉。潛園內的中清泉，是他的最愛。此泉現被稱為“繆家泉”，也叫“一虎泉”。1997年《濟南市志》載：“一虎泉(繆家泉)，因水從一石刻虎頭流出，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