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人把吃早餐叫“過早”。

這個詞很好，它不像“用餐”那么正式，不像“享受美食”那么矯情。

過早就是早上餓了，找個攤子來一碗熱干面，一邊吃一邊看手機，但更多的人是邊走邊吃，上班上學去了，就是程序性的生活。

當我看到雷軍在武漢街頭吃熱干面的視頻時，想起那句著名的話：“請勿將日常生活藝術化。”

這個事件中最精彩的部分不是雷軍，而是一個路過的小女孩。她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吃面的人拍攝，發出了一句極具兒童文學精神的感嘆：“吃早飯還要這么多人拍照，我靠！”

周圍人都笑了，雷軍也笑了，所有成年人都知道這是一場表演。但就如《皇帝的新裝》里，只有孩子還保留著真摯的價值判斷。

她對此感到不適，感到惡心，但又無可奈何。

作為一個成年人，我是幾天之后才理解她為什么會有這種情緒。

1

人類確實喜歡記錄吃飯。

達·芬奇畫過《最后的晚餐》，馬奈畫過《草地上的午餐》，勃魯蓋爾畫過《農民的婚禮》，顧閎中畫過《韓熙載夜宴圖》。

但這些吃飯場景值得畫，是因為它們具有特殊意義，或者具有稀缺性。

《最后的晚餐》是宗教史上的超級IP，《韓熙載夜宴圖》記錄的是五代政局中的特殊場景，《農民的婚禮》讓貴族第一次認真觀察農民的生活，《草地上的午餐》則挑戰了整個歐洲藝術傳統。

這些飯局之所以被畫下來，不是因為有人在吃飯，而是吃飯之外，還有東西。

貝爺吃蚯蚓，也有人看，因為獵奇。但雷軍吃熱干面有什么特殊意義、有什么稀缺性？

2

雷軍吃面，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模仿黃仁勛。

這里可以插播一下汪涵：有人模仿我的面，但無法模仿我的臉。

這種模仿是確鑿無疑的東施效顰。黃仁勛在街頭吃東西，是別人拍他，屬于被動傳播。至于有沒有意義，他不需要負責，因為內容不是他生產的。

但雷軍不同。這是一個主動生產的內容，團隊接到任務，攝影師跟拍，后期剪輯，賬號發布，全套流程一應俱全。

那么這段視頻到底想表達什么？總不能只是告訴大家：“雷軍今天親自吃了面。”

從后續輿論反饋來看，這個含義非常清晰：雷軍接地氣，雷軍親民，雷軍深入群眾，雷軍與武漢人民談笑風生。

對此我有點恍惚，因為這些詞不屬于企業家。

如果這個邏輯繼續發展下去，下一步是不是該慰問困難群眾了？是不是該和群眾一起包餃子了？

我不喜歡說這是僭越。

但我反感這種帶有等級觀念的仰視敘事，反感這種把成功人士的普通生活包裝成值得稱頌的敘事。

3

有人可能會說：你太較真了，不就是營銷嗎？雷軍一直親自做營銷，發布會自己講，汽車自己試駕，廣告自己代言，這有什么問題？

現代商業有個默認原則：誰想獲得公眾注意力，誰就應該向公眾交付價值。一個企業家下場做營銷，本質上是在替企業交付內容。

電影給你故事，游戲給你快樂，小說給你想象，廣告要有創意，大家都在努力取悅公眾。

這次雷軍交付的內容是什么？是吃早餐。

成本幾乎為零，創意幾乎為零，信息增量幾乎為零。雷軍沒有額外付出什么，只是把每天都會發生的行為拍下來，然后公眾就要投入注意力。

這條視頻仿佛在說：我什么都不用做，吃面就行。

這是對公眾的傲慢和侮辱。

4

這些年，大公司特別喜歡談社會價值，談利他，談貢獻，談ESG。因為企業不僅創造利潤，也應該創造公共價值。

仔細想想這次營銷，雷軍付出了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

他得到流量，得到關注，得到討論，得到熱搜，得到好感，得到“親民企業家”的形象。

而社會得到什么？一段吃面的錄像。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視頻中出現的那些普通人，都可能被侵犯了肖像權。包括早餐店老板，路過群眾，旁邊吃面的孩子，他們是否同意出鏡？是否簽署授權？是否知道自己會成為營銷內容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但我高度懷疑并沒有。

于是事情就變得更加微妙。

一個企業利用公共空間，利用公眾注意力，利用陌生人的生活場景，最后收獲自己的商業利益。

而公眾獲得的回報，僅僅是觀看企業家吃完了一碗面。

這筆賬怎么算，都不平等。

5

回到那個小女孩。

她那句“吃早飯還要這么多人拍照，我靠”，之所以引發笑聲，不是因為有趣，而是因為真實。

成年人已經習慣給一切賦予意義，孩子還沒有。成年人已經學會崇拜成功者，孩子還沒有。成年人學會勢利和圓滑，孩子還沒有。

她只是覺得：吃面就是吃面，無論是誰在吃面，都沒什么了不起。

她拒絕接受那套人為制造出來的意義。

相比起來，雷軍就是那個沒有穿衣服的皇帝。

小米的企業價值觀叫“真誠熱愛”。

什么是真誠？真誠不是把普通生活當成營銷手段，真誠也不是精確計算每一個流量入口。

真誠有時候恰恰意味著克制，意味著知道什么該展示，什么不該展示，意味著創造，而不是模仿。

可惜在這碗熱干面里，我沒有看到真誠。

我看到的是一種過度營銷時代特有的東西，那就是算計，以及對公眾注意力近乎理所當然的索取。

而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所以，那個小女孩對雷軍如此反感，如此嫌棄，感到惡心，感到憤懣，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總結起來相當于是：

在武漢的街頭不管不顧地拉了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