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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段時間的培訓,我掌握了規范的陪診流程和應急處置方法,心里更有底了。結業后,我愿意主動承擔更多陪診任務,把學到的知識用到實際工作中。”北京四季青敬老院辦公室主任金昊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
5月26日,“啟明星人才培養計劃”京津冀公益陪診首期培訓在北京市海淀區四季青敬老院開班,預計8月結束。該計劃向京津冀三地養老機構一線人員定向捐贈2000個免費名額,其中北京地區800個,將分4批開展培訓,每批200人。
中國社會福利與養老服務協會執行會長徐建中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首期學員來自東城區、西城區、海淀區,這3個區的老年人口占北京全市的1/4,“這次培訓是一個重量級的開場。”
這場培訓的背后,是一份歷時數月、覆蓋4000余份樣本的行業報告,一項凝聚多方共識的團體標準,以及一個正在從混沌中尋找秩序的行業。
中國社會福利與養老服務協會(以下簡稱“中福協”)發布的《陪診服務發展研究報告(2025)》(以下簡稱“報告”)顯示:88.54%的社區老年人存在家人無法及時陪同就醫的情況;在養老機構,這一比例更高達98.30%。與此同時,90%的陪診師從未接受過系統性培訓;全國陪診師需求缺口約83萬至220萬,僅北京一地就缺15萬人。
需求井噴,供給不足。陪診——這個新興行業正處在從“野蠻生長”走向“規范建設”的臨界點上。
一邊是剛需,一邊是野蠻生長
“大量老人‘看病難’,背后是‘無人陪’的結構性困境。”中福協陪診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周黎俐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她是該報告的課題執行負責人,也是“啟明星”計劃的核心推動者。
報告揭示了需求側的真實圖景。在社區,老年人就醫最常見的前三位困難為:家人無法及時陪同(88.54%)、交通不便(84.83%)、醫院流程復雜(82.66%)。在養老機構,家人無法及時陪同的比例高達98.30%,身體行動不便占96.02%,醫院流程復雜占92.61%。
“這不是個別現象,而是結構性問題。”周黎俐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時說,隨著我國步入中度老齡化社會,空巢、獨居、失能老人數量快速增長,而醫院學科越分越細、診療程序日益復雜,老年人獨自就醫的難度不斷攀升。
報告還發現,陪診服務對就醫效率的提升有量化證據。課題組在北京協和醫院、復旦大學附屬華東醫院等4家醫院對老年患者從門診大廳到候診室的用時進行卡點計時,共采集1045個樣本。結果顯示:有陪診師陪同的平均用時為5.24分鐘,無陪診師陪同的平均用時為6.68分鐘——陪診服務使就診用時縮短了1.44分鐘,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
與旺盛需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供給側的嚴重滯后。
報告對215名陪診師的調研勾勒出被調研群體的基本畫像:以21-40歲年輕女性為主,占比超90%;從業年限普遍較短,近六成入行不足一年;學歷以大專為主(62.79%),醫學及護理專業背景者僅占17.21%。更值得關注的是,僅有10%的被調查陪診師接受過相關專業的能力培訓,90%的被調查陪診師尚未參加任何形式的培訓。
“準入門檻模糊、服務質量參差不齊的問題非常突出。”周黎俐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全國注冊陪診企業中,超七成是2022年以后才注冊的,行業尚處于野蠻生長階段。
在不同服務場景的調研中,問題高度一致。醫護工作者對陪診服務不滿意的首要原因是“陪診師缺乏專業培訓”(81.09%);社區工作者和志愿者認為“陪護人員不專業”的比例達85.76%;養老機構工作人員更是高達92.80%。
周黎俐將行業現狀概括為三重矛盾:剛需已經形成,供給側快速擴張但缺乏規范,政策窗口剛剛打開。正是在這種背景下,2024年12月,中福協啟動《陪診服務發展研究報告(2025)》課題,試圖摸清底數、提供決策依據。
“標準建設元年”的破與立
2025年被業內稱為陪診服務“標準建設元年”。5月,中福協聯合22家機構發布《老年陪診服務規范》團體標準;12月,民政部發布《養老服務機構陪同老年人就醫服務規范》行業標準征求意見稿。
“這不是巧合,而是行業發展到了必須規范化的臨界點。”周黎俐說。
作為團標的第一起草人,周黎俐向記者透露了起草過程中最大的爭議——是否應要求陪診師持有護士證或養老護理員證。
醫療機構代表認為,醫療場景風險高,陪診師應具備醫療相關專業背景;陪診平臺和養老機構代表則擔心,門檻過高會導致人才斷層,因為市場上大量非醫學背景出身的人正在從事陪診工作,而且做得很好。
最終標準找到了平衡點:采用“醫學、護理、心理學等相關專業優先”,既鼓勵從業者提升專業素養,又不過度設限。同時強調培訓的重要性,要求陪診師定期參加培訓、掌握基本醫療常識。
“共識的達成本身就是多方智慧碰撞的結果。”周黎俐說,“這個條款體現了行業包容性和專業性的平衡。”
在政策層面,陪診服務正獲得越來越多的制度性支持。民政部今年實施的養老服務消費補貼項目,已將助醫服務明確納入服務清單,為陪診服務提供了重要的付費依據;將于7月1日正式實施的《北京市養老服務條例》,將就醫陪診納入居家社區養老服務內容,依托市、區、街三級養老服務網絡,組織養老服務站點、正規養老機構承接標準化老年助醫陪診配套服務。此前,上海已出臺《上海市老年人助醫陪診服務試點方案》,并在9個區開展試點。方案明確將專業陪診服務納入養老服務補貼范圍,并探索建立服務流程、收費機制和風險防范體系,未來將在試點基礎上形成全市統一的定價標準和服務平臺。
周黎俐認為,2025年出臺的上海試點方案具有突破性意義:“一是從‘地方試點’走向‘制度設計’;二是明確了陪診服務在養老服務體系中的定位和邊界;三是為后續標準制定和職業化探索提供了政策依據。”
人員供給的破題之策
標準有了,但落地的關鍵在人。誰來執行?人從哪兒來?答案指向人員培養。
“啟明星”培訓采用“線上28課時+線下融合教學”模式。授課老師秦娜英告訴記者,課程大綱由藍豚醫陪等專業機構牽頭設計,遵循“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思路:從樹立職業初心與認知起步,進而講解醫院環境、醫學急救、護理等基礎知識,再講授服務流程與溝通技巧,隨后強調職業素養與法律倫理,最后規劃職業發展路徑。
為什么首批培訓養老機構一線人員?周黎俐向記者解釋了兩個務實考量:這批人已經身處服務一線,熟悉老年人的身體狀況和溝通方式;他們掌握陪診技能后,能夠直接嵌入現有的社區養老服務網絡,實現“即學即用”。
“我們的策略是:賦能現有養老隊伍,讓他們先‘接得住’陪診需求,同時面向社會持續開展陪診師崗位技能培訓,兩條腿走路。”周黎俐說。
周黎俐認為,陪診行業正迎來“黃金十年”。判斷依據是三大驅動因素:人口老齡化、醫療改革深化、政策與市場機制共同成熟。
但職業認證仍是瓶頸。目前,陪診師尚未被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報告顯示,83.26%的被調查陪診師“非常希望”獲得官方或行業協會認證。
周黎俐向記者透露,中福協正以團體標準為基礎,配合衛健、人社等部門推動陪診師職業化進程,“希望在‘十五五’期間能夠看到實質性進展”。
在周黎俐看來,一個行業從起步走向成熟,需要5個關鍵標志:標準體系完善并有效執行;人才隊伍專業化、職業化;主流購買體系初步形成;社會認知度和信任度顯著提升;出現具有行業引領力的品牌和平臺。
調研數據為這一前景提供了樂觀注腳:報告顯示,在京津冀被調查者中,71.42%的人愿意為陪診服務付費;接受過陪診服務的人中,85%愿意再次選擇。陪診服務對就醫行為已產生積極影響,超過九成受訪者更愿意選擇提供陪診服務的醫療機構。
“如果10年后,陪診服務已經成為中國養老服務體系中最具人性溫度的組成部分之一,當一個老人獨自去醫院看病時,不再感到無助和孤獨,而是能夠得到專業、規范、溫暖的陪伴和幫助,那么,我們今天的努力就是值得的。”周黎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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