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

文/劉春

我在陽臺種了很多植物：繁茂的文竹、蓬勃的銅錢草、喜氣洋洋的格桑花……生活的種種變遷帶給我，更帶給它們種種考驗。好消息是，我依然堅挺且日益茁壯；壞消息是，花盆空了一大半。

趁著小長假，我網購了一堆太陽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分種到大大小小的花盆里。原本的花土已經板結僵硬，全都敲出來。墊三分之一蓬松的沙土，中間填上爸媽專為種菜沃的肥泥和特意給我挖的塘泥，再用敲碎碾細的舊土小心埋了花根。

把十多個煥然一新的花盆澆透了水，均勻地排列到了陽臺上，等天賜風雨陽光，等細根舒展鮮活。

我知道，一定會開花。因為，它們是以“太陽”命名的花。

細細算來，我與太陽花們結緣已是三十多年。

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家境貧寒的小女孩。因為父母收入有限，只能租房，常常一年半載就得搬家。所以家徒四壁的同時，凡是搬起來麻煩、并非生活必須的東西都被舍棄，生活用品只看堅固耐用與否。我家從不種花。

搬家麻煩，我們以極便宜的價格租下的房子也總是逼仄、陰暗，難得有個一尺見方的窗戶也僅夠我作業(yè)時有一點點光。沒有自然光源的家里，當然也沒有花花草草們棲身的地方。

上學放學的路上，我從別人家的花盆前經過，總是忍不住深深羨慕：“姹紫嫣紅”，是多么奢侈的風光！

爸媽終于攢了點錢，買下了一座小房子：三間屋，一個增搭的廚房。再也不用因為猝不及防地漲房租而倉皇搬家了！第一個夜晚，我在沒有窗戶的小房間里，心滿意足地睡了個好覺。

日子依然在父母的奔波忙碌和我的上學放學里平靜流過。

我在長高，完成學業(yè)，分擔家務，沉默增多而笑容漸少。父母忙碌終日卻依然捉襟見肘，寫滿疲憊煩躁的臉上難見歡愉。

我還是會在別人家的花前駐足，欣羨流連后默默離開。衣食之外，家里哪有余錢來買好看卻“無用”的花盆和花呢？

某個平凡的春日，我奔跑著去找大我七歲的表姐：她的巧手，總能畫出美麗的圖畫，光是看她畫，我就能看一天。飛掠過一戶人家房后的水溝時，我忽然愣了一下，退了回來。

呀！花！

兩朵指頭大的小花亮在長滿青苔的石頭縫里，一朵玫紅，一朵橙黃。它們笑得那么天真爛漫，在這人跡罕至的角落里自得其樂，令得我也忍不住想要微笑起來……

我在房前屋后走了一圈。房門緊閉，門楣上甚至有陳舊的蜘蛛網，屋檐下的空花盆里泥土干硬——顯然，這正在盛開的花兒并不是主人家種植的。

野生的花？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帶走它們？！

我的心狂跳起來。一向乖巧聽話的我猶豫了三秒鐘，張望周圍，卻的確找不出它們有所歸屬的證據。

帶回去！

我在衣兜里找出一張作業(yè)紙，原本打算去請表姐幫我畫畫，現(xiàn)在它有了新用途。我沿著石頭縫輕輕摳出了帶著松軟泥土和青苔的花根。根們糾纏著，看不出是一株還是幾株，手指長的莖上井然有序地長著細長的葉片，兩朵嬌嫩的小花顫巍巍地在我手里閃閃放光。

我往家里走，小心翼翼，像阿里巴巴捧著意外獲得的珠寶。小小的花們臥在我的掌心，似乎在無聲地搏動，每一下都撥動著我的心跳。

我笑起來。無比熟悉的路變得高低起伏，我的腳步開始不穩(wěn)，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軟綿綿的云上，巨大的喜悅讓我?guī)缀趺扛粢幻攵家_認一次：手里的的確確捧著鮮活的太陽花……

沒有窗戶的家里也沒有花盆。我找了又找，最后只得用一個紙盒子當了花們的家。我去鐵路邊挖了黝黑的泥土，把種下了花的紙盒子雙手托起，放到了低矮廚房的油氈房頂上。陽光正朗朗地照著，風拂過花瓣，滿世界都在我心里歡呼——

我，有花了！

爸爸說，它叫太陽花，曬太陽就開花，不值錢。

我不在意。

我的心里只回蕩著一句話：我，有花了！

每天放學，我一回家就看花，跟它說話，查看土壤，偶爾澆水，然后喜滋滋地寫作業(yè)、做家務，等待開花。

太陽花真好看啊！小小的花瓣，嬌嫩又柔軟，勤勤懇懇地幾乎每天都開，開朗又燦爛。它一定是特別愛打扮的小姑娘吧？還懂得給自己換不同顏色的新衣服呢！

我的生活，因為小小的它而變得明媚，充滿期待。

平靜的幸福里，再多的日子也過得飛快。而失去，總是毫無征兆。

一天夜里，狂風大作，暴雨洶涌。我睡在層層墻壁包裹的安穩(wěn)被窩里一無所知。

天亮了，我只找到一個連泥土都被沖刷干凈的破紙盒子。

那些燦爛又短暫的快樂也被狂風暴雨搜刮一空，仿似我的幻覺……

一轉眼就是這么多年了。我在心里感嘆，每天勤勤懇懇觀察我的太陽花，適時澆水，等待花開。可是好多天過去，因為工作和生活的作息差異，我總是在日暮甚至夜色中才看到已經打算閉門休息的花托們。

終于，在一個周末得閑的上午，我看到了好幾朵或橙中帶紅、或白里透紅的太陽花笑盈盈地盛開……陽光明媚溫暖，時間平和寧靜。

我依然早出晚歸，總是和花們失之交臂，只能與微微蜷縮的花托們會晤。但我知道，我的陽臺不再荒蕪空寂。很多小小的太陽花會自得其樂地在此盛開，各自鮮艷美麗。

雖因我而來，卻不必因我而開。

它們一定是從貧瘠蒼白的多年前不辭辛苦地趕來，把一份陽光輕輕放在我的心上，告訴我什么叫做希望，什么叫做溫暖……

作者簡介：劉春，筆名指上聽，重慶市九龍坡區(qū)作協(xié)成員，重慶文學院第六屆創(chuàng)作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