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很多投資人看到小成本電影就直接否了,但因為‘阿嬤’,大家愿意重新看一眼了。”一位業內人士的這句話,道出了《給阿嬤的情書》帶給行業的震動。
這部沒有流量明星、全片95%為潮汕方言、由“素人”出演的電影,截至6月19日票房已突破18億元,豆瓣評分高達9.3。它從五一檔的“小透明”逆襲為年度現象級作品——首日排片僅3.6%,一度跌至1.6%,卻實現了票房逆跌。
當導演藍鴻春現身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時,所有人都想聽他親口拆解:一部如此“輕量”的電影,憑什么撬動了如此“重磅”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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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用“笨功夫”對抗經驗主義
藍鴻春與電影的緣分,要從大學說起。那時他大量觀看臺灣電影,尤其喜歡侯孝賢。“侯導鏡頭里的臺灣鄉村,讓我覺得特別親切。潮汕和臺灣很多文化很像,那些情感、那些街巷,如果用鏡頭對準潮汕,也能拍出一樣動人的故事。”
這個念頭埋在心里很久。但他不是學電影的,并不確定自己能實現。
后來他去了電視臺工作,拍紀錄片,做欄目,慢慢摸到了影視創作的門道。從有了“拍家鄉”的念想,到2017年真的拍出第一部長片,中間隔了整整十年。如今三部作品完成,“從有念想到現在,剛好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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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和《帶你去見我媽》,藍鴻春幾乎信手拈來。那些與父親拌嘴、帶女朋友回家被媽媽嫌棄的場景,全是他自己的生命體驗。“我堅持一個原則:專業技巧不足,就用真實去彌補。我都經歷過,它壞不到哪去。”
但《給阿嬤的情書》講的是七八十年前的華僑下南洋。藍鴻春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生命舒適區”。怎么延續“真實”?他用了最笨的辦法:海量田野調查。調研和寫作的時間幾乎一比一。他采訪了大量海外老華僑,有人翻出小時候的課本,上面還有當年的筆記。“好像有魔法一樣,真實的力量很強。片子里每個道具都是真的。”
影評人木衛二感嘆,藍鴻春的成功背后,是長達十年的積累:“對其他小成本方言電影的創作者,這份苦功值得重視。”
第二招:素人演員不用“演”,用“信”
藍鴻春的另一個標簽,是“素人演員專業戶”。他不用表演技巧衡量演員,看的是“共情力”和“真實的生命體驗”。
“素人沒有表演方法論,最重要的是調動他的感受力。”藍鴻春說。
飾演阿嬤的吳少卿,她的親大哥和片中角色一模一樣——下南洋,在物質匱乏的年代給妹妹寄禮物、寄零花錢,信里細細地盤算“哪筆錢留給妹妹”。藍鴻春說:“阿嬤小時候感受過的情感,可以轉嫁到故事里。她相信眼前的事是真的,眼淚自然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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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會為某個演員倒推回去改劇本。片中的大伯母、男子父親謝來盛,都是選完演員后,根據他們的生命經歷重新改寫的。“我原來劇本沒有選到他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能量。選到了以后回頭改,把戲改到更貼合這個人。”
《帶你去見我媽》里有一場母子吵架戲。劇本寫得不夠好,藍鴻春索性讓飾演媽媽的鐘少賢丟開劇本。“我知道她能量很強,就讓她用自己的方式吵。她每句話都砸過來,那些臺詞我寫不出來。”他錄下來,直接變成了劇本。“素人一直在給創作供給能量,對我幫助很大。”
影評人余雅琴說,這種“用最熟悉的語言表演”的方式,反而讓角色更真實。“如果讓他們模仿某種口音或講標準普通話,反而會出戲。”就像之前電視劇《繁花》的滬語版和普通話版差異巨大——方言本身就是敘事。
第三招:方言是圍墻,也是橋梁
方言電影融資向來難。但藍鴻春的三部曲證明,方言不是阻礙,而是獨特的標簽。
“第一部拉投資時,我最大的噱頭是:‘你可以第一次在電影院聽到純正的潮汕話。’”藍鴻春回憶。潮汕觀眾的熱情驗證了他的判斷:在銀幕上看到自己每天跟爸媽說話的樣子,那種新鮮感,本身就是商業性。
《給阿嬤的情書》更進一步。影片百之百潮汕方言現場錄音,幾乎全是原聲。影評人木衛二說,用潮汕話讀僑批、讀那些文雅的詞句,“讓人覺得非常普世,又有一點點陌生的差異感,但又覺得很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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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片人鄭萱軒是最早篤定這部片子能過億的人。“我去很多地方融資,每次都認真準備僑批故事,把博物館資料打印出來。我說一定會過億,大家都覺得我在搞笑。但正是喜歡,才有這份篤定。”
藍鴻春承認,自己曾被“經驗主義”束縛,不敢相信方言電影能走那么遠。“反倒是那些聽不懂潮汕話的伙伴,一直在給我信心,說它可以走得更遠。”
第四招:大量見面會,把電影“推”出去
內容夠真誠,但怎么被看見?上映兩個月來,藍鴻春最深的體會是:“除了創作的誠懇,怎么讓觀眾看到,太關鍵了。”
“很重要的一個點是,上映半年前,我們就定下了讓觀眾慢慢看到它的策略。”藍鴻春說,“大麥的宣發團隊幫我們想了很多辦法,做了大量見面會。這幾個月我們和接近兩萬多名觀眾面對面交流,他們一步步把我們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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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麥娛樂副總裁謝穎也分享了這套精準的“階梯式”打法。他們沒有急著全國鋪開。先從潮汕本土開始:汕頭、潮州、揭陽……6000場點映。當地觀眾帶著父母甚至阿公阿嬤走進影院,看完后在社交平臺自發安利。“他們說電影里的阿嬤跟自己家的嬤說話語氣都一樣,這些真實的反饋就是最好的種子。”
第一周點映結束,上座率和口碑持續上揚。第二周擴大到廣東全省,4萬場點映,前兩周就拿下1340萬元票房。數據驗證了“地域外殼+普世內核”的可行性。團隊原本計劃先夯實在南方省份再北上,但非潮汕用戶的看片會顯示:喜愛度和推薦度遠超平均分。于是他們大膽決定——4月30日正式上映時,北京和上海首次加入排片。“事實證明,北京、上海的加入,確實做了很大的提速。”
金爵論壇主持人顧曉東補充了票房結構:汕頭、揭陽、潮州三市約1400萬人口,貢獻了近7000萬元票房。“怎么基本盤那么大!”顧曉東驚嘆,整個廣東省達4.3億元。到6月中旬,上海也貢獻了近1億元。藍鴻春有些意外:“上海也這么多?謝謝上海的觀眾。”
“選五一檔很大膽”,謝穎特別提到,小體量影片通常不上大檔期。“但之前我們做過《破·地獄》這類從區域走向全國的發行,也看過《夜王》的類似路徑,有經驗可循。我們從4月中旬就開始點映,用近兩周時間從本土向外滲透,到五一開畫時,熱度已經起來了。”她總結,“歸根到底還是內容好,我們只是做了一個托舉。”
潮汕的故事,三部拍不完
回到原點,藍鴻春的答案始終樸素:“三部電影拍不完我對潮汕的感受。我手寫我心,去寫內心深處被擊中的情感。我是在那片土地長大的,潮汕題材是我創作的寶礦。”
他對年輕創作者的建議同樣簡單:“現在科技讓拍電影觸手可及,手機就能完成。多訓練手藝,故事一定會越講越好。有熱愛,拿起手機就干吧。”
沒有大導演,沒有大明星,沒有大投資。《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不是一場可復制的商業勝利,而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是中國電影市場對“真”的渴望。當行業越來越迷信數據、算法、流量公式時,藍鴻春用最笨的方法——扎根、傾聽、相信——證明了最原始的道理:拍電影,終究是拍人心。人心有多大,銀幕就有多大。而藍鴻春,還會繼續在這片土地上挖掘下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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