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會好奇,一位藝術家為什么要花幾年時間追蹤飛蛾的翅膀紋路,甚至不惜用"人道捕獲并放生"的方式來完成畫作。答案不是昆蟲學,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隱藏故事——飛蛾正在用它們古老的偽裝術,應對人類施加的新一輪環境劇變。
最近,英國康沃爾郡的Kestle Barton畫廊開辦了一場以飛蛾為主題的特別展覽,展出藝術家Sarah Gillespie的銅版美柔汀版畫作品。展覽的核心焦點落在一種叫做"椒花蛾"的昆蟲身上。這種蛾子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身上儲存著一段跨越兩個世紀的環境變遷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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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把時間拉回到工業革命時期。那時的英國,工廠煙囪日夜噴吐著濃煙,建筑物表面被煤灰覆蓋,樹干從灰白色變成了深黑色。椒花蛾原本的表皮是淺色帶斑點的,能很好地隱藏在覆蓋著地衣的淺色樹皮上。但隨著污染加劇,淺色蛾子在深色樹干上變得格外顯眼——鳥很容易發現并吃掉它們。于是種群中發生了一件可以說非常經典的事:那些天生顏色偏暗的個體反而活了下來。它們在煙塵彌漫的環境里,翅膀的深色紋路成了一種保護。這就是生物課本里常提到的"工業黑化"案例。
然后故事出現了一個轉折。從20世紀60年代起,英國開始推行清潔空氣法案,污染水平逐步下降。樹干上的煤灰被雨水沖刷掉,淺色地衣重新長回來。椒花蛾的體色也跟著變回去了——淺色個體再次獲得優勢。可以說,這種蛾子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人類活動制造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里,完成了一來一回的適應性變化。
Gillespie對這個過程著迷的地方,不僅限于生物學研究常說的"自然選擇速度"。她在展覽中傳達了一種更深的警覺。她說:"大自然一向喜歡'躲起來',但如今剩下的那些,真的必須躲起來了。我們才是危險本身。"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沉重,但放在今天的語境里并不難理解。飛蛾的偽裝不是為了讓人類看個稀奇,而是為了活命。人類活動帶來的威脅,早已不同于工業革命時期的煤煙污染。棲息地因為開發而消失,農藥的廣泛使用也在無聲無息地清除著昆蟲種群。當棲息地不再存在時,偽裝本身就成了一個接近失效的防御系統——你再怎么會躲,如果整個藏身之處都沒了,那"隱蔽"這個技能也就失去了意義。
Gillespie說她對"蛾翼的偽裝和破壞性圖案"產生了長期迷戀。這種迷戀很有意思。因為蛾翼上的圖案,本質上是一套視覺欺騙系統。有些斑紋讓蛾子看起來像一片枯葉,有些則利用不規則的線條打破身體輪廓,讓捕食者難以辨認形狀。放在正常環境里,這套系統高效且精妙。但當環境迅速被改造——比如樹被砍倒、草地變成停車場——這些圖案就像一部被刪掉背景圖的幻燈片。你還能看到圖案本身,但它原本對應的參照物已經不存在了。
展覽中隱含的另一層信息是:人類既是造成問題的推手,也是唯一有能力往回拉的物種。清潔空氣法案的推行,讓椒花蛾的淺色種群恢復,這已經用事實證明,政策層面的干預可以產生真實的生態反饋。但Gillespie提醒的正是——這種反饋是不是可持續的?過去的問題解決了,新產生的問題呢?農藥和棲息地破壞,這兩件事的尺度遠比工業革命時期的煤煙更難逆轉。
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展覽組織方特別強調了Gillespie在創作過程中使用了人道方式捕捉并釋放飛蛾。這個操作態度本身也在呼應她作品中持續追問的問題:我們與野生生物之間到底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觀察而不傷害,記錄而不干涉,展示而不消費——這可能是一種嘗試在保持敬畏的前提下進行藝術表達的立場。
展覽將從6月20日持續到9月6日,不提供速食結論。它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正在進行中的事實:飛蛾的適應性曾經讓它們扛過了煤煙彌漫的世紀,但現在它們面對的是更復雜的困局。Gillespie把蛾翼上的圖案畫出來,不只是在展示自然之美,更像是在做一份關于"隱藏"的記錄——記錄下什么東西正在消失,以及它們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一些紋樣。而飛蛾本身什么都做不了,它們只是繼續扇動著翅膀,用那些花了上萬年才演化出來的圖案,對抗一個它們根本理解不了的世界變化。
你下次在夜晚的窗戶上看到一只飛蛾,或許可以多看一眼它的翅膀。那不只是花紋,那是一幅攜帶環境記憶的微型地圖。至于這份地圖能不能被繼續閱讀下去,決定權不在飛蛾身上,而在我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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