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移到一九一二年，大不列顛首都的底層街區(qū)。

有個名叫薩克斯·羅默的不列顛落魄文人，棲身于一處漏風的廉租房內(nèi)，平日里全憑給小報拼湊些懸疑故事混口飯吃。

某次閑來無事，此人擺弄起占卜用的通靈板。

誰知那游標在刻度盤上一通亂轉(zhuǎn)，居然湊出“CHINA-MAN”幾個英文字母。

這家伙猛地一拍大腿，當場定下主意：必須得搞個源自東方的超級反面角色出來！

《傅滿洲博士之謎》這部驚悚讀物由此橫空出世。

其實這位原作者連亞洲的邊兒都沒摸過，他純粹憑著街坊閑談與腦洞大開，將庚子拳民風波、英倫街頭的唐人街幫派秘聞，連同大洋彼岸驅(qū)逐華工歲月的滿天飛語，一股腦全揉進書里頭熬成了大雜燴。

在其筆下誕生的那個“傅滿洲”，簡直就跟詐尸的惡鬼沒兩樣：身形如同麻稈、腦門溜光、雙眉倒卷，嘴邊還掛著兩道八字須，成天套著件盤龍補服暗中憋壞水。

更離譜的是，作者偏要往這怪人臉上貼滿金箔，吹噓其手握劍橋與耶魯?shù)呢砦膽{、能說全球各類方言。

可一轉(zhuǎn)臉，又安排這反派操縱毒蟒與毒蛛去奪人性命，活脫脫將神秘的東方哲思歪曲成一肚子壞水。

那會兒歐美地界正瘋狂炒作“黃禍”概念，那些西洋闊佬夜夜睡不踏實，生怕大清子民哪天逆襲奪了他們的權(quán)。

書中反派嘴里喊出的那句屠殺昂撒人并掠奪異性的話語，可以說是精準捏住了白人讀者最深層的恐懼。

書稿剛一上架便被搶購一空。

沒過三個年頭，這故事就被搬上了大銀幕。

影院里那個留著恐怖長甲施展妖術(shù)的怪物，把美利堅的孩童們嚇得大哭著往被子里鉆。

甚至連街頭理發(fā)鋪也趕忙來蹭流量，推出同款八字須修剪服務。

只要哪位顧客剪了這款造型，走在街上就像腦門上刻了倆字：惡棍。

一個從未踏足過華夏大地的門外漢，憑啥靠著瞎胡編的虛擬人物就征服了整個歐美文化圈？

說白了，這位落魄作家敏銳嗅到了西洋群體對于晚清民眾的固有偏見——那就是渾身散發(fā)著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異氣息，且極度不講衛(wèi)生。

能夠最完美體現(xiàn)這種刻板偏見的具象化物件，恰恰是當時國人腦后垂著的那條長發(fā)辮。

那會兒洋人踏上大清的土地，尋歡作樂逛窯子是一好，再一個就是扎堆瞅著當?shù)厝饲逑搭^發(fā)。

起初的時候，這些金發(fā)碧眼的過客面對這種獨特發(fā)式，多少抱著幾分看稀奇的心態(tài)。

曾有位名叫儒勒·戴維的法蘭西畫師，在滬上弄堂里瞅見手藝人梳理發(fā)辮，覺得這絕活兒簡直甩出塞納河畔的造型師好幾條街，一興奮竟連著勾勒了二十幅畫稿。

可偏偏等他們捏著鼻子靠近觀察時，原先的好奇心立馬轉(zhuǎn)變?yōu)槲覆康囊魂嚪购！?/p>

某位英格蘭倒爺雇了輛人力車，拉車漢子腦后那油汪汪的亂發(fā)直接掃過了他昂貴的外套。

這洋鬼子氣得臉都綠了，嚷嚷著非要討個說法，可抬頭掃視整條街道，這才發(fā)覺滿大街的苦力全是一個模樣。

一位叫麥羅德的布道者在其手札中描述得更是惡心至極：“那上面的油垢刮下來都能當下鍋的葷油，摻和著餿汗與頭皮白屑，隨便聞上一鼻子，絕對能讓人餓上好幾天。”

還有個不列顛貴婦更是倒了血霉，她將一位晚清買辦請入宅邸商談貿(mào)易。

誰知道那位客商猛地一搖頭，發(fā)辮里竟撲簌簌抖落出一片蠕動的寄生蟲。

那女主人哪里見過這陣勢，當場胃酸上涌吐了一地。

窮苦人家衛(wèi)生條件差，那些當官的老爺們總該好些吧？

當馬戛爾尼的隊伍入宮朝見弘歷時，滿朝文武的額頭刮得青紫發(fā)亮，發(fā)辮也都梳理得順滑無比，打眼一瞧還算過得去。

哪曾想涼風一起，那種由陳年頭油摻雜著刺鼻藥材的怪異氣息直撲面門，當場險些把幾個使臣嗆得翻白眼。

回國寫總結(jié)的時候，這幫洋人在備忘錄中留下這般驚嘆：“大清朝堂上的那條長發(fā)，堪稱鄙人遭遇過最致命的談判殺器。”

腦后掛著這么件連外國人都扛不住的劇毒之物，難道本土百姓連味覺都失靈了？

多燒點水清理清理不行么？

說白了，并非他們骨子里喜歡骯臟，而是這背后的經(jīng)濟賬實在填不平。

假若各位能回到滿清年間，去街頭打聽打聽沐浴清洗的價碼，就會立刻體會到平頭百姓有多憋屈。

那些大戶人家凈發(fā)用的是“豬苓”，此物乃是由野山豬鬃毛混合秘制草藥熬煮而成，用它揉搓后會散發(fā)出淡淡的名貴木香。

可這玩意兒比肉價還要高出許多，加上發(fā)量實在驚人，清洗一回非得支使好幾個女傭圍著伺候足足半日。

小門小戶肯定掏不起這份錢，只好尋些便宜皂角，靠著木槌在木盆里死命捶打，好不容易才弄出丁點兒沫子。

更底層的赤貧階層就沒法提了，僅能討些點豆腐剩下的漿水來潤頭。

老話雖講這偏方能除癢，可事實卻是，一旦水分風干，整個人就如同剛被潑了一腦袋發(fā)酸的腐臭豆渣。

等熬到載湉坐龍椅的那會兒，京城正陽門外冒出個名喚“德和堂”的凈發(fā)館，門庭若市的盛況絕不亞于如今的打卡圣地。

不過這鋪子也看人下菜碟：穿綾羅綢緞的老爺們臥在雅間里敷著高檔秘方；而穿粗布短打的販夫走卒，就只配在當街蹲成一排，隨便糊弄點草木灰草草了事。

更離譜的操作還在后面，該商鋪居然搞出個名為“護發(fā)一條龍”的增值業(yè)務，在膏體中混入驅(qū)蟲的樟腦丸粉末，宣稱百蟲不侵。

可誰知道，那黏稠香甜的膏狀物，最后竟引得成百上千的螞蟻在顧客頭皮上安了家。

于是乎，那些窮苦大眾在腦子里撥弄算盤：為了弄干凈腦袋既搭功夫又碎銀子。

真要攢下幾個銅板，還不如奔集市割幾斤粗糧喂飽家中老小。

這么一來，多數(shù)老百姓咬著牙半個月才肯洗漱一回。

有些窮困破落戶甚至熬過一整個冬夏都不沾水，最多用燃燒剩下的柴灰糊弄糊弄。

那種沖天惡臭，恐怕就連院里的土狗經(jīng)過時都得繞道溜走。

一到伏天更要命，莊稼漢在烈日下勞作，粗辮里能裹住厚厚一層泥沙；而在江邊下苦力的漢子，淌出的汗液直接把那股毛發(fā)凝固成了干硬的護頸甲。

等那些體液和陳年油脂在發(fā)根深處捂得發(fā)了酵，那股子沖勁兒簡直比放餿的豆汁還要嗆人好幾倍。

為了能在亂世里活下去，老百姓只好把干凈和臉面統(tǒng)統(tǒng)拋到腦后。

話說到這份上，有個疑點便浮出水面。

當初八旗子弟創(chuàng)造這款造型時，初衷不是圖省事嗎？

咋就演變成后來這般繁瑣惡心了？

說實在的，多爾袞剛?cè)腙P(guān)時推行的規(guī)矩，與宣統(tǒng)年間那種滿腦袋只剃一半的粗大長發(fā)，絕對是截然不同的兩樣東西。

這背后，其實暗藏著普羅大眾為了保命而謀劃的另一場博弈。

公元一六四五年，把持朝政的多爾袞頒布了極其殘酷的落發(fā)詔書。

那陣子要求的款式名叫“金錢鼠尾”，也就是說男子前半拉頭皮絕對不許有毛發(fā)，只允許在腦瓜頂正后方留一小撮極細的毛發(fā)，遠看就跟耗子尾巴一模一樣。

那位攝政王逼著天下人換造型，絕非追求什么潮流美感。

白山黑水間的游牧部落常年游獵，腦門光溜可以避免被冰雪凍傷，而那細細的毛發(fā)盤成團恰好能在露宿時墊腦袋，講究的全是功能性。

可偏偏對于篤信儒家禮法的漢家男兒而言，剃掉青絲簡直比要了他們的命還難受。

當年江陰地界上的百姓為了保住滿頭黑發(fā)，咬碎牙關(guān)與八旗兵拼了整整八十一天。

等城池淪陷的那一刻，偌大的州府里只留存下五十三條殘喘的性命。

當權(quán)者依靠屠刀與鮮血，強行通過了這場極度殘忍的忠誠度檢驗。

誰知道歲月流轉(zhuǎn)至弘歷主政時期，底層的狀態(tài)卻在不知不覺中走了樣。

黎民百姓背地里開始搗鼓起毛發(fā)改造工程。

原本光禿禿的后腦殼上，毛發(fā)覆蓋面漸漸擴大，那條極細的鼠尾逐漸變粗，最終演化成前半拉光亮、后半拉垂著根粗大長索的怪誕模樣。

平頭百姓為何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私自修改朝廷定下的規(guī)矩？

緣由其實一針見血：北方的臘月實在太能凍死人了。

失去了青絲庇護的腦門，根本抵擋不住塞外的凜冽寒氣。

在被嚴寒奪去性命與稍微多留幾寸毛發(fā)之間，草民們本能地靠向了第二條路。

反觀紫禁城里的掌權(quán)者，只要發(fā)覺你脖子后面依然吊著那根繩索，便認為你仍舊順從，索性也就假裝沒看見，不再深究了。

這便是勞苦大眾在冰雪嚴寒面前，無奈低下的頭顱。

可他們?nèi)f萬料不到，毛發(fā)雖然變厚重了、能御寒了，但隨之而來的清洗開銷也跟著翻了倍往上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硬是把四萬萬神州子民全逼成了移動的生化毒氣包。

污垢和惡臭，咬咬牙倒也能糊弄過日子。

可這條粗壯的發(fā)索，在生死關(guān)頭那是真會要人命的。

當年四九城里鬧霍亂那會兒，郎中們撩開染病者的長發(fā)一瞅，里頭密密麻麻全是吸血的蟲豸。

這些令人作嘔的爬蟲，順理成章地化作了瘟疫擴散的高速列車。

一旦上了兩軍對壘的前線，這玩意更是成了白給的破綻。

庚子年間那些神打附體的拳民揮舞著冷兵器嗷嗷叫著撲向敵陣，對面的官軍連槍都懶得開，順勢探出手拽住那飛舞的長索，得，當場就能活生生生擒過去。

原本只是一種造型上的讓步，此時已然異化為套在整個華夏族群脖子上的致命絞索。

那頭兒的西洋列強，死死盯著這幫腦后垂著繩索的東方人，滿眼皆是不加掩飾的嘲弄，并順勢在整個地球上刮起了一股極度排斥華裔的妖風。

一九零零年庚子國變那陣兒，日耳曼帝國的報章上刊印了這么一幅諷刺畫卷：載湉皇帝腦后拖著一條吐著烈焰的惡龍狀發(fā)辮，周遭明晃晃地印著代表暴亂的“Anarchy”與嗜血的“Murder”字眼。

而法蘭西的畫匠們下手更黑，干脆將蓄著這種發(fā)式的華夏子民描繪成了非人的怪物，并公開叫囂，這種外貌特征恰好標定了開化社會與茹毛飲血者的楚河漢界。

哪怕是東洋列島上的黃口小兒，也懂得拿這毛發(fā)來尋開心。

每逢撞見漂洋過海去求學的清國青年，便跟在屁股后頭大聲嘲笑他們是長著豬尾巴的奴才。

硬生生把許多滿腔熱血的學子逼得精神崩潰，只能卷鋪蓋打道回府。

一旦某個政權(quán)的圖騰，徹底變成全球人眼里的笑料以及隨意戳刺的軟肋，那這座大廈的倒塌，無非就是早晚的事兒了。

一九一一年，武昌城頭槍聲大作。

起義的將士們沖上通衢大道，挨門挨戶地強行鉸掉長發(fā)。

滑稽得很，無數(shù)愚夫愚婦被嚇得雙手護頭四處亂竄，唯恐一旦失去了這根效忠的證明，赴了黃泉連幽冥地府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可偏偏等那掛著厚重油垢的發(fā)索真被一剪子鉸斷砸在塵土里，這幫黎民才如夢初醒：原來頭顱失去束縛后是如此清爽，干起苦力來連飯量都能跟著見長。

還是孫文先生眼光毒辣，他老人家一句便戳穿了這次風暴的真諦，大意是說：鉸下的絕非幾根毛發(fā)，而是斬斷了盤踞在國人心頭數(shù)千載的膝蓋骨。

現(xiàn)今咱們端坐在屏幕前追那些宮廷劇，里頭的皇子貝勒個頂個的清爽利落、發(fā)絲飄逸。

可如果翻開真實的歷史底稿，那些盤在腦后的東西壓根找不到半點詩情畫意。

那團污垢之中，塞滿的盡是販夫走卒為了換取幾口糙米，不得不將臉面踩在腳下的血淚核算；也是升斗小民為了扛住刺骨寒風，硬憋著氣忍受腌臜氣味的保命底牌；歸根結(jié)底，它更昭示著古老神州在面對堅船利炮的文明沖擊時，于國際交鋒和家國體面上的滿盤皆輸。

那根油膩的長索所捆綁的，絕非單純的青絲，而是整個華夏大地在時代列車呼嘯而過時，遲遲不敢邁出腿的凄涼與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