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任何一個視頻網站的熱播榜單，十部古裝劇里有八部是清宮辮子戲。屏幕里，皇帝們操著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要么在御書房里批奏折到深夜，然后在奏折上批一句“朕心甚慰”；要么在江南的煙雨里微服私訪，替老百姓斷案申冤，最后被一群跪地磕頭的百姓高呼“圣明”；要么在后宮的鶯鶯燕燕里周旋，卻依然能抽出時間來關心一下國家大事，仿佛那龍椅上的男人天生就該是全能的神。演員們穿著精美的戲服，說著深情的臺詞，彈幕里觀眾瘋狂刷著“四爺好帥”“皇上好霸氣”“這才是千古一帝”。每一次看到這種場面，我都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我們在看的到底是歷史劇，還是一場為封建帝王精心打造的造神運動？
這幫清宮辮子戲最大的罪惡，就是用精致的畫面、纏綿的愛情和熱血的權謀，把一個中國歷史上皇權專制最殘酷、思想禁錮最嚴厲、文字獄最血腥的時代，包裝成了一個可供現代人寄托情感和幻想的童話王國。它們的本質，就是在教唆你學會下跪，然后讓你跪得心甘情愿、跪得熱血沸騰。
你仔細看看這些劇的邏輯：皇帝永遠是對的，就算錯了也是情有可原的。雍正在真實歷史上靠特務統治起家，搞了一個“粘桿處”監視百官，大興文字獄，查嗣庭寫了一副“維民所止”的春聯，被人舉報“維止”二字是砍了“雍正”的頭，結果全家遭殃，連死人都不放過?？傻搅穗娨晞±铮赫兂闪艘粋€勤政愛民卻被天下人誤解的改革家，每天工作到凌晨，吃糠咽菜，滿腦子都是江山社稷。乾隆六下江南，史書記載一路上修建行宮三十余處，征調民夫上百萬，靡費白銀數千萬兩，沿途百姓被征發徭役苦不堪言。可到了電視劇里，乾隆下江南成了“體察民情”的浪漫之旅，順便還跟民間女子談幾段戀愛?？滴醺恪白躺硕∮啦患淤x”，被吹成了仁政，可沒人告訴你這項政策之后，地方財政缺口被轉嫁到農民頭上，各種加派比之前還重。這些劇從不告訴你，清朝的文字獄到底有多恐怖——莊氏史案牽連上千人，呂留良案被挖墳戮尸，家屬全部流放為奴。它們也從不告訴你，軍機處的大臣在皇帝面前連坐的資格都沒有，必須跪著回話，跪奏制度就是從清朝開始的。這些血淋淋的歷史事實，被“康乾盛世”四個字輕輕一蓋，就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黃金時代。
但我今天要罵的，不只是這些劇歪曲歷史。歷史劇虛構改編是常態，我真正毛骨悚然的，是觀眾看完這些劇之后的反應。你可以隨便去翻一部清宮劇的評論區，滿屏都是“心疼皇上”“四爺太苦了”“好想穿越回去陪在皇上身邊”。你心疼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專制君主？他一句話就能滅你滿門，隨手一指就能讓你充軍發配到寧古塔，你不小心多看了他一眼就可能被拉出去杖斃。他需要你心疼嗎？他需要的是你跪得標準、跪得響亮、跪得毫無保留。這種“心疼皇帝”的心理，本質上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你主動把自己放在了臣民的位置上，去理解、認同、甚至愛慕那個居高臨下的權力者。你不是在看劇，你是在為自己的奴性尋找一個合理化的出口。
更荒唐的是，這些辮子戲還特別喜歡給皇帝加“現代價值觀”。皇帝會為了愛情放棄江山，仿佛他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皇帝會微服私訪為民請命，仿佛他真正在乎的是老百姓的死活；皇帝會在朝堂上虛心納諫，仿佛他能夠容忍任何不同的聲音。可現實中的皇帝呢？他們從來不需要微服私訪，因為他們根本不在意老百姓怎么活；他們也從來不會為愛情放棄權力，因為權力就是他們的命。這種虛假的美化，比直白的歌頌更加惡毒——它讓你覺得，專制其實也可以很溫柔，皇權其實也可以很可愛，只要皇帝是個好人，一切問題就都能解決?？墒?，誰來定義什么是“好皇帝”？誰來保證下一任還是“好皇帝”？這套邏輯的終點，就是把整個民族的命運系在一個人的道德和良心之上，這是最大的不靠譜。
為什么偏偏是清宮戲泛濫成災？漢唐劇也不少，但你看漢唐劇更多是英雄主義、豪俠氣、開拓精神，哪怕拍宮廷也是權謀斗爭，很少把皇帝塑造成完美無缺的圣人。而清宮戲，尤其是近二十年來的作品，有一種獨特的“奴才視角”。劇中的主角往往是宮女、太監、大臣，他們的視角永遠仰視皇帝，他們的悲歡離合永遠圍繞著“皇恩浩蕩”四個字。你跟著他們的眼睛看世界，就會不自覺地代入那種“皇恩即一切”的邏輯。這種敘事的泛濫，是因為它契合了一種深層的文化需求——對強權的依附心理?，F實生活充滿不確定性，工作不穩定、房貸壓力大、階層固化難突破，人們渴望一個強大的庇護者，一個能替自己解決一切問題的“圣明君主”。辮子戲剛好提供了這種精神安慰：你看，只要皇帝是好人，天下就能太平；只要你足夠忠誠，就能得到回報。這是封建時代最廉價的精神鴉片，而辮子戲就是這臺鴉片煙槍的現代化升級版。
有人會說我上綱上線：“不就圖一樂嘛，至于么？”可我告訴你，文化產品的危害從來不在表面，而在潛移默化。這些年，“皇恩浩蕩”“奴才該學”“臣妾做不到”這些臺詞成了網絡熱梗，表面上是在玩梗，骨子里是在消解平等意識和人格尊嚴。你想想，為什么沒有人拍辮子戲里抗清英雄的故事？為什么沒有人拍清朝文字獄的慘案？為什么沒有人拍太平天國起義？因為那些東西沒法讓觀眾嗑CP，也沒法把皇帝變得“可愛”。資本和流量合謀，選擇了一種最安全、最賺錢、也最毒害人的方式，把一段充滿血淚的專制史，變成了一場宮斗甜寵的消費狂歡。
我從來不反對拍清朝的歷史劇，我反對的是把清朝皇宮當成戀愛職場來拍，把專制君主當成完美偶像來崇拜。一個健康的民族，應該敢于直面自己歷史中最黑暗的篇章，而不是用華麗的戲服和甜膩的愛情把它裹起來，包裝成可以反復消費的文化商品。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頭上的辮子早剪了，可心里那根辮子呢？每次看到那些真情實感刷“皇上萬歲”的彈幕，我都想隔著屏幕搖醒這些人：你們是不是跪得太久了，連自己本來應該是站著的人都忘了？
我就一句話：站起來，別跪了。你的膝蓋，不該用來給任何皇帝磕頭。歷史不該只有宮墻內的勾心斗角和帝王將相的豐功偉績，還應該有外面千千萬萬沒有名字的人——那些被征去修園子累死的民夫，那些被文字獄逼死的文人，那些在“盛世”里賣兒賣女的農民。辮子戲永遠不會拍他們，因為他們不是主角，因為皇帝不會正眼看他們一眼。他們才是歷史真正的主人，而不是龍椅上那個穿黃袍的男人。別再給皇帝立牌坊了，那座牌坊底下，壓著的全是普通人的血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