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月令》記載，夏至日，君主需“齋戒”，停止興作，不發(fā)動征伐，以安定身心來順應(yīng)“一陰初生”的微弱之氣。江南的夏日意趣，在池水、清風(fēng)與閑靜日常。清代“揚州八怪”中的金農(nóng)，喜歡以清淡筆墨記錄長夏風(fēng)物，也把自己半生心境，悄悄藏進(jìn)詩畫之中。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人物山水圖》冊中的“荷花開了”

“荷花開了，銀塘悄悄。 新涼早，碧翅蜻蜓多少？ 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風(fēng)。 記得那人同坐，纖手剝蓮蓬。”

金農(nóng)一生偏愛荷塘清夏，獨作一首自度小曲《池上》，字句淺白溫柔。不同于格律嚴(yán)謹(jǐn)?shù)膫鹘y(tǒng)詩詞，這首小曲句式隨性、語言樸素，像隨口道出的夏日閑思，也是他晚年反復(fù)題寫在畫作上的文字。

晨夏的涼意剛剛漫開，蜻蜓繞著滿池碧葉輕輕翻飛。臨水亭臺窗格通透，坐在廊下輕搖蒲扇，便有清風(fēng)拂面。眼前景致年年如故，只是曾經(jīng)相伴納涼、共剝蓮蓬的故人，早已不在身旁。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人物山水圖》冊之一

如今留存世間，有兩幅金農(nóng)與荷塘憶舊相關(guān)的畫作，都題寫著這首自度曲，意境卻各有不同。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人物山水圖》冊中，荷塘一景亭中站有一人，池內(nèi)花葉舒展，畫面留白空曠，盡顯夏日清寂。此套冊頁作于1759（73 歲）。

金農(nóng) 《墨戲圖冊》 美國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藏

美國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藏《墨戲圖冊》也寫夏日荷花，同款詩句，繪有一人憑欄搖扇獨坐荷塘邊，此冊頁有十二開，均為方形構(gòu)圖，1754年款（68歲）。題字均為金農(nóng)晚年成熟的漆書，字體扁方，橫粗豎細(xì)，墨色飽滿，古意盎然。文字內(nèi)容多為懷舊、抒懷、詠物，情感內(nèi)斂，意境清冷。

在上文提到的《人物山水圖》冊頁里，金農(nóng)還留下了一幅采菱圖景，記錄水鄉(xiāng)盛夏的鮮活日常。

《人物山水圖》冊頁中描寫的采菱圖景

遠(yuǎn)山清淺，湖水開闊，菱葉覆滿湖面，輕巧小舟往來其間，輕點紅色采菱人，散落于畫面。布局輕巧靈動。題詩寫有“吳興眾山如青螺，山下樹比牛毛多。 采菱復(fù)采菱，隔舟聞笑歌。 王孫老去傷遲暮，畫出玉湖湖上路。兩頭纖纖曲有情，我思紅袖斜陽渡。”后半段寫采菱小船兩頭尖細(xì)，菱歌婉轉(zhuǎn)溫柔，望著夕陽下的渡口，不由想起當(dāng)年相伴泛舟的女子，和《池上》“記得那人同坐” 的憶舊心境一脈相承。

下方題記小字，大致內(nèi)容為：這首詩早年是我寫給友人趙承吉的，如今我自己繪制采菱圖，感念舊緣，便把全詩題寫在此。冬心先生是金農(nóng)最常用的號，除此之外還有諸多別號，曲江外史、心出家庵粥飯僧、蓮身居士等。

《人物山水圖》之一

概覽這十二開《人物山水圖》，用筆靈活古拙，設(shè)色清秀淡雅。山石用意筆寫之，淡墨輕染，岸柳、雜樹、芭蕉用勾點夾葉法，錢荷用臥筆橫點。除了上述夏日景色，其余幾幅佛像、人物、山鬼，用筆滯澀樸拙。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花卉蔬果圖冊》西瓜一開

除卻這套冊頁，金農(nóng)有一些題畫短句，如今讀來像是寫給夏至的清涼小詩?！痘ɑ苁吖麍D冊》西瓜一開中，他寫市井消夏：“行人午熱，此物能消渴。想著青門門外路，涼亭側(cè)，瓜新切，一錢便買得”，正午暑熱，涼亭吃瓜這樣樸素且自在的夏日閑趣也顯得別有風(fēng)味。

清代 羅聘《蕉蔭午睡圖》

據(jù)說，在清乾隆二十五年的一個夏天，74歲的金農(nóng)在芭蕉樹下乘涼，睡著了，被弟子羅聘見得，落筆畫下一幅《蕉蔭午睡圖》，金農(nóng)見畫頗喜，題跋其上：“詩弟子羅聘，近工寫真，用宋人白描法，畫老夫午睡小影于蕉陰間。因制四言，自為之贊云：先生瞌睡，睡著何妨。長安卿相，不來此鄉(xiāng)。綠天如幕，舉體清涼。世間同夢，惟有蒙莊?！苯疝r(nóng)借此言說，那些在長安做高官的人，是不會來這個地方的。在這個世界上，能和他做同一個夢的人，或許只有蒙莊（莊子）了。

作為揚州八怪核心人物之一，金農(nóng)一生未曾入仕。他年少有才，屢試不第，中年輾轉(zhuǎn)漂泊，至親陸續(xù)離世，半生清貧孤苦。晚年定居揚州西方寺，長期寄居僧舍，自號“心出家庵粥飯僧”。他并未正式剃度，只是心境歸禪，看淡俗世得失與人間聚散。

《人物山水圖》冊頁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大都會博物館《墨戲圖冊》內(nèi)，《山僧叩門圖》配套題畫詩寫道：樹陰叩門悄不應(yīng)，豈是尋常粥飯僧。今日重來空手立，看山昨失一枝藤。

金農(nóng)心中理想的僧人，是閉門修心、遠(yuǎn)離世俗交際的修行者，不是尋常的 “粥飯僧”。門久不開，反倒印證僧人的清修孤高?！翱瓷阶蚴б恢μ佟?一句極有閑淡野趣，把隨身拄山探路的藤杖弄丟了，所以此番來訪兩手空空，二人相交重在精神契合，不需禮物客套。有趣的是，金農(nóng)自號“心出家庵粥飯僧”，精神出世、向道清修，肉身仍在俗世、離不開人間溫飽。

暮年的金農(nóng)，日常多與佛經(jīng)、佛畫相伴。其繪制的古佛、觀音、羅漢諸像，筆墨古拙肅穆，畫風(fēng)安靜淡然。

一邊是讀經(jīng)畫佛的沉靜禪心，一邊是荷塘憶舊的溫柔人情，兩種狀態(tài)相融在金農(nóng)的暮年時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