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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歐陽霞
父親走的那天,高原的晚霞薄薄地鋪在天邊,像一張舊宣紙。天剛亮的時候他的呼吸就薄了,像一根絲線懸在針眼上,風吹一下,顫一下。他閉著眼,沒有聲音,胸腔里那口氣像一只手,攥著什么不放。我趕到的時候,黃昏正從窗口退去。我喊了一聲“爸爸”,他的眼皮動了一下,他已經沒有力氣睜眼了,但他知道我來了。
我握著他的手,那雙手瘦到骨頭輪廓從皮膚下清晰地凸出來。父親的脈搏在我的手心里,就那么一點點地弱了,消散了。一輩子少言寡語,不善表達感情的父親,拼盡最后一絲氣力,撐著,撐到我推開門,撐到我看他最后一眼。
自那以后,我的心底多出一處空洞,不大,卻長久空曠,時時隱隱作痛。三餐、行路、寫字、講課,尋常日子照常流轉,人間煙火依舊喧囂,可我清楚,世間獨屬于我的那一縷溫熱,再也尋不回來了。
父親一輩子喚我乳名。無論年歲幾何,只要那聲乳名落進耳里,我就自動卸去半生風霜,退回他掌心那個嬌縱任性的小女兒。我的乳名很可愛,字取于父親的故鄉名。青年時父親離家求學,從此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有長江、有熱干面、有梅花香的老漢口。一個從不說鄉愁的人,把最深的鄉愁藏在了孩子的名字里。母親叫我大名,家人都叫我大名,只有他以小名喚我。那個名字被父親帶走以后,我像一個沒有了密碼的人,再也回不去那個當小女孩的地方了。驟然直面歲月荒寒,才驚覺自己早已不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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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父親(佚名 攝)
說起我的童年,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幼時你生得好看,脾氣也大。”他總說我年幼時容貌惹眼,一身棱角全然不肯收斂。他早早看清我與生俱來的鋒芒與敏感,卻自始至終不曾要求我磨平棱角。大多父母總盼子女溫順妥帖,而我的父親,他包容我桀驁的脾氣,從不勸我低頭,從未教我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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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父親(湖海 攝)
父親半生守著書房故紙,以文字為棲身之所,不參與家常閑談,游離于煙火之外。他一生最濃烈的情感,大約都藏在那些沒有說出來的句子里,藏在書頁的折角里,藏在那盞從不說累的臺燈里。年少時,總覺得父親太過孤冷,可歲月走過,我慢慢生出了與他一樣的疏離,外界的繁華喧鬧難以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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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父親(歐陽霞 攝)
兩年前父親離去,長眠在離云天最近的高原,與天地同在。我隔著幾千里山水,隔著生與死,每當心底空落時候,就用父親賜予我的天賦不斷寫字,便成了我通往他唯一的窄道。我的專欄文章,讀者已逾百萬,卻再無一人如他一般讀懂我心底的哀傷,包容我與生俱來的孤寒。可我的筆不曾停下,文字不斷生長,父親就在我每一個字落下去的地方。
(作者 歐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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