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時間之外,換一種方式讀商業。
本周領讀員手記 | Navigator’s Note
“提及公狗劇場這個現象,我不想落入男女視角的二元拉扯。不論是過往單向度的女性軀體消費,還是當下男性主動以肉身換取流量與情緒對價,本質是同一套物化邏輯的循環:身體剝離人格,變成可供售賣、觀賞、制造情緒快感的載體,只是交換雙方發生了調換,談不上某種群體的勝利。
觀眾心甘情愿為此買單,并非全然是本能欲望的釋放,而是當代人精神缺口的短期填補。AI時代可以生成完美虛擬形象,卻無法復刻真實肉身近距離帶來的鮮活氛圍感,于是舞臺軀體被無限放大,成為稀缺的實體慰藉。
可吊詭之處正在于此:我們愈發執著于直觀的肉體感官刺激,精神、人格與內在靈魂反倒失去容身之地。欲望本身是人之常態,不分男女;但當人的身體僅作為可供交易、觀賞的商品,無論哪一方身處被觀賞位,都是精神世界的退讓。
感官狂歡易得,靈魂共鳴難求。純粹依靠肉身搭建的熱鬧,終究填補不了現代人長久的精神空洞。”
Rebecca Fei
NEARU人格香水,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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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春風》的切片總會在一個寂靜的夜晚找到寂寞的你。
猩紅的輕紗被男舞者瀟灑掀起,露出輪廓分明的腹肌和挺括的胸肌,馬甲裙下白色的褲裝遮掩著的腿部肌肉線條若隱若現。嗩吶與古琴是助興的雅樂,快要掀翻劇院屋頂的尖叫才是主旋律。高潮之時,身高 180 cm以上、赤膊上身的舞者會走下臺來,與觀眾近距離對視、牽手,甚至公主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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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全網播放量破億的謝幕美男解衣
圖源/演出謝幕視頻截圖
《嘆春風》是一部標榜“新中式舞蹈秀”的作品。按照官方介紹,它由十個獨立章節構成,從“夸父逐日”到“黃粱一夢”,從“滿江紅”到“逍遙游”,每個篇章都依托一個中華歷史典故。
但比《嘆春風》更會制造反差的,是“公狗劇場”這個概念本身。公狗劇場的“大哥”葛俊逸對外的說法是:“公狗代表忠誠、忠貞、勇敢、捍衛,是一種勇士精神。”
一邊要把自己講成新中式、現代舞、東方男性力量;另一邊又頂著一個粗俗、直白、幾乎不需要發散聯想的名字。體面的解釋和冒犯的記憶點,被硬生生縫在一起。
但在互聯網時代,它有一個無法替代的優勢——辨識度極強,隨便掃一眼就能記住,而且任何討論都繞不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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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葛俊逸采訪語錄“就是要性感”
圖源/采訪視頻截圖
爭議本身就是有效的傳播燃料,而短視頻平臺也是十足強勁的助推器。
“公狗劇場”相關話題在抖音的播放量突破 13.3億,《嘆春風》話題播放量超過 19.6 億,一段舞者龔釗解下馬面裙謝幕的視頻單條播放量破億。評論區人才輩出,“建議納入醫保”“笑納,統統笑納”“倒也不是好色,只是花開得正艷”。
站上了風口,流量和偏愛都洶涌而來。
葛俊逸在采訪中提到,從 2025 年 2 月面向大眾開始,15 個月 800 場演出,平均每個月 40 場演出,每場 1000 人打底,近80 萬觀眾看過公狗劇場的作品。全國一二線重點城市基本巡演了個遍,場場爆滿,一票難求。票價從 180 元到 880 元不等,VIP 票開票 30 秒即售罄,二手平臺炒到 3000 元,35% 的復購率。
2026 年,他計劃 1300 場演出,“還想創造更多更好的作品”。
在同行看來,這個數據近乎荒誕。《只此青綠》——中國當代舞劇市場的天花板——2025 年全年巡演 112 場,年度票房 1.92 億,且是上過春晚、連續四年位居榜首的頂級 IP。而公狗劇場沒有大 IP、沒有明星舞者、沒有政府補貼,硬生生靠純粹的商業模式殺出一條血路,年度票房突破 1 億元。要知道,整個中國舞劇(專業大舞劇+小劇場舞蹈秀)(中演協&燈塔數據)2025 年的整體票房才 12-13 億元。
公狗劇場以一個新入局者的身份,就切走了差不多十分之一的市場份額。
當然,公狗劇場不能和《只此青綠》放進同一套藝術評價里比較。但如果藝術作品只看商業效率,它確實把線下演出帶進了另一個問題:當一臺演出不再只追求“作品好不好”,而開始追求“能不能被發現、被記住、被參與、被分享”,它會長成什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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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葛俊逸采訪語錄“這件產品賣 1000 萬就是好作品”
圖源/采訪視頻截圖
女性欲望不是第一天被突然發明出來。公狗劇場非常清楚自己填補的是“女性情緒消費”的空白,所以它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操作、每一個環節都是為了流量、爭議,和隨之而來的變現、利潤。
公狗劇場必須足夠刺激,刺激到能被短視頻記住;又必須足夠體面,體面到能進入劇場和票務系統。
所以它的外殼華麗而古典,馬面裙、嗩吶、新中式、現代舞;所以它的演員專業而精準,9 位 180 cm以上從小習舞的壯碩年輕小伙子站滿一臺,用極致夸張和賣力的肢體語言與空氣互動,每一個動作都是男性肉體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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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難以解釋的舞蹈動作——半裸帥哥嚴肅站樁,禿頭大哥皺眉觀看
圖源/演出視頻截圖
所以它的演員、劇場、演出等等,每一個能裂變的角落都鋪了賬號,矩陣打通每一個細枝末節;一方面是短視頻里男人們要遮不遮、欲露還露、扭動旋轉,鏡頭一轉,直播里大家衣冠楚楚地談論自己在健身房如何鍛煉身體,團魂十足正能量,堅信自己在打造東方百老匯,男舞者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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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公狗劇場的賬號矩陣,“群狼文化”
圖源/抖音
但如果把鏡頭拉長,拉到一整個接近 2 小時的演出,你會發現舞者的動作不齊、造景寡淡、幾乎沒有審美價值,如果不沉浸情緒當中很難欣賞,更別提什么劇情和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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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隨便一幀都很不齊
圖源/演出視頻截圖
所以當它被從小眾圈層推到聚光燈下時,輿論的反撲來勢洶洶。豆瓣不開分、舞評人的質疑、人民日報關于“互動有度別擦邊”的評論、官媒紛紛下場批評,都說明當敘事、編舞和舞臺表達不足以支撐“東方美學”時,身體展示就會顯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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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人民日報刊發《互動有度別“擦邊”》文章
圖源/人民日報
刺激會疲勞,尺度會被監管重新定義,跟風者會快速出現,稀缺感會被攤薄。
成也流量,敗也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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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部分自媒體的評論
圖源/鈦媒體
但葛俊逸似乎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從來都不太像一個傳統舞團主理人。他在采訪里談舞者的艱辛、談東方百老匯、談東方男性美學,也談成本、場次、賬號矩陣和利潤。他知道如何把一場演出的成本打到比傳統舞團低六七成,知道如何壓縮到三個半小時內完成演前準備,也知道 50 位演員都有賬號、有粉絲群、能引流獲客時,這個矩陣本身就是生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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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寡淡無味的造景,意味不明的情節,參差不齊的動作
圖源/演出視頻截圖
這也許比“低俗”兩個字更接近公狗劇場的核心。它從面向大眾那日起,就是一個被設計成適合短視頻、適合巡演、適合復購、適合被討論的情緒產品。
葛俊逸誠實地以一個創業者的身份去討論自己推出的產品是什么,成本怎么壓,演員怎么管,流量從哪里來,用戶為什么復購。
面對女主持人,他西裝革履,觀點犀利,目的性極強,是一個典型的“霸總”;面對男主持人,他幾近素顏,穿著白色緊身衣,謙卑而自省,主動談論自己的父母、小弟與貴人。
他在兩段狀態完全不同的采訪里,都十足狂妄而清醒說了同一句話:“駿馬面前無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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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葛俊逸在兩段采訪中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狀態
圖源/采訪視頻截圖
公狗劇場已經是破圈爆款,它有真實票房,有線下交付,有演員矩陣,也有一個很懂生意的主理人,它主動把自己做成了適合流量推動的樣子。
但擺在公狗劇場面前的是殘酷的市場和真實的商業問題:當獵奇和爭議都被消耗過一輪之后,它到底要以什么立足。
如果它只是現在這樣,互聯網時代沒有秘密,復制者會很快出現,監管和輿論也會反復計算風險;如果它要成為一個長期線下內容品牌,就必須把成交理由從單一噱頭里往外挪。
市場永遠在追逐新的刺激。
在公狗劇場的鏈路里,所有東西都被接進內容平臺、社交傳播和消費關系里計價。它把線下演出做成了情緒產品,也把線下內容商業最危險的一面攤開給行業看。
它已經在做的部分,是把成本壓低、把巡演做密、把演員賬號化、把觀眾的手機鏡頭變成下一輪傳播。
但胖鯨認為,它要解決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內容上要有新的舞臺記憶點,運營上要把演員個人熱度沉淀成可管理的IP資產,邊界上要形成清楚的產品規則。
一個越懂短視頻、越懂情緒、越懂互動的事物,就越容易被流量推向尺度邊界。當線下演出越來越懂情緒和傳播,它會變得更有生命力,還是更像一段段破碎的、毫無意義的、突破下限的、不斷追求刺激的短視頻?
短視頻時代的很多爆款都像蜉蝣,朝生暮死,聲量巨大,壽命很短。今天被算法推上來,明天被另一個更刺激的東西替代。
如果想成為一門更長久的生意,不能只靠被罵。
總編輯:范懌
本期作者:吳佳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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