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1年冬,一支人馬悄悄逼近晉陽皇宮。領頭的人叫高湛,他來搶皇位。他已經(jīng)謀劃了整整三個月,刀已出鞘,腳步已邁出。然而宮門一開,他愣住了——迎面走來的,是捧著遺詔的滿朝文武。皇位,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高家的江山,從權臣到皇帝
要講清高湛這出鬧劇,得先從他爹高歡說起。
高歡這個人,是北齊一切混亂的起點,也是一切故事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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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34年,北魏分裂。一分為二,東邊叫東魏,西邊叫西魏。東魏的皇帝姓元,但說了不算。真正拿主意的,是大丞相高歡。高歡出身懷朔鎮(zhèn),一個邊塞小軍戶,靠著刀頭舔血和權謀手腕,一步一步爬到了實際掌控整個北方的位置。東魏的皇帝,不過是他養(yǎng)在籠子里的鳥。
高歡厲害在哪里?他一輩子沒稱帝,但一輩子都是皇帝。
他把皇帝供在鄴城,自己住在晉陽,遙控政局。他手下的將領,都是跟他在懷朔鎮(zhèn)一起扛過槍的兄弟。鮮卑武人是他的刀,漢族士族是他的筆,兩邊都壓著,就這樣撐起了東魏二十年的政局。
公元547年,高歡死了。五十二歲,死在晉陽。
他死后,兒子高澄接班。高澄比他爹更狠,更急,也更短命。才執(zhí)政兩年,就被一個廚子刺死了。一代梟雄,死在了膳食間。這件事在歷史上有個專有名詞,叫"膳奴之變"。
高澄一死,局面亂成了一鍋粥。就在這片混亂里,高歡的次子高洋站了出來。
高洋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呆呆的,表情木訥,不愛說話,連他老娘婁太后都覺得這孩子腦子不太靈光。然而高澄死后,他以二十三歲之齡,臨危不亂,一刀一刀把爛攤子收拾干凈了。所有質(zhì)疑他的人,都閉了嘴。
公元550年,高洋逼著東魏孝靜帝讓出皇位,自己登基,國號"齊",史稱北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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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建立了。高歡被追封為神武皇帝,高洋是文宣帝。這個王朝,從一開始就帶著強烈的"權臣基因"——它是靠武力和政治手腕撐起來的,不是靠禮法,不是靠正統(tǒng),而是靠拳頭。
這就注定了,它的每一次皇位交接,都不會太平。
高洋前幾年確實像個皇帝的樣子。他修長城,打柔然,擴疆土,一度把北齊推向了強盛。但他身體里有一根弦,始終繃得太緊。等到天保六年之后,那根弦斷了。
他開始喝酒。喝到每天神志不清,喝到親手殺人之后還覺得心里痛快。他喝到了一個程度,是把北齊喝進了黑暗里。公元559年,高洋三十四歲,死了。死前身體已經(jīng)垮透了。
他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兒子高殷,和一大堆爛攤子。
一場沒打完的改革,逼出了兩個叛王
高殷即位,年號乾明。十五歲的皇帝,接過了一個爛透了的攤子。
高洋在位后期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大批靠關系、靠錢財買官的人盤踞要職,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靠邊站。這種格局,不改不行。
改革的人叫楊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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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愔是輔政大臣里的核心,也是少數(shù)真正想做事的人。他看著朝廷里那群靠裙帶關系混進來的廢物,眼睛都紅了。他直接下令:沒有實績、靠非正常手段得官的,全部免職。
這一刀,砍得又準又狠。
被砍掉的這些人,無處可去,就跑去投奔了兩個人——常山王高演,和長廣王高湛。
這兩人是高洋的親弟弟,高殷的叔叔。高演是哥哥,高湛是弟弟。他們在地方上手握兵權,門下聚集著大批失意貴族,勢力越來越大。
楊愔不是沒意識到危險。他意識到了,而且意識得很早。他告訴高殷,這兩個王爺要動了,得先下手。
于是雙方都開始準備。楊愔想暗中鏟除高演和高湛,高演和高湛也察覺到了風聲,開始暗中對楊愔布置。
兩邊同時在磨刀,就看誰先動手。
結果是高演和高湛先出手了。
公元560年,乾明元年,兩人聯(lián)手發(fā)兵,殺了楊愔,廢了高殷,高演登上皇位,改元皇建。
整件事干凈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高殷這個可憐的孩子,做了不到一年皇帝,就被自己的叔叔廢掉了。高演沒有立刻殺他,只是把他關起來。但沒多久,高演還是派人把他秘密處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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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死時,年僅十七歲。
廢帝的位置,從來都是通往死路的終點站。
高演當了皇帝,高湛配合有功,兩人關系還算融洽。高演住在晉陽,把鄴城的政務都交給高湛打理,高湛被封為右丞相,地位僅次于皇帝。
看起來,這是一個共贏的結局。
但問題在于,他們起兵之前有過一個約定:事成之后,立高湛為"皇太弟"。
"皇太弟"是什么意思?就是說,將來皇帝的位子,是要傳給高湛的。
高演答應了。
然而等到坐上皇位,情況就不一樣了。
一個承諾,兩顆心,三個月的謀劃
公元560年十一月,高演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兒子高百年立為了皇太子。
不是皇太弟,是皇太子。
這兩個字,差出了天大的距離。皇太弟是高湛的,皇太子是高百年的。兩個頭銜,只有一個會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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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明白了。
高演這是在反悔。當初的承諾,只是為了讓他出力的一塊餌。現(xiàn)在魚上了鉤,餌就不值錢了。
高湛不動聲色,但心里已經(jīng)把賬記上了。
與此同時,高演沒閑著。他一邊把政務委托給高湛,一邊悄悄調(diào)走高湛的領軍將領,換上了自己的人。這一招叫"借用之,削奪之"——面子上給你權,實際上把你的爪子一根根掰開。
高湛不是傻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之間的裂縫,從這里開始,一天天變寬。
公元561年,也就是高演登基的第二年,他突然重病。
騎馬摔傷,傷勢很重。
高湛一聽到消息,立刻行動起來。他秘密召集了幾個人:族侄高元海、高歸彥,都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幾個人湊在一起,密議了一件事——趁高演病重,發(fā)兵進宮,搶奪皇位。
計劃完整,人馬就位,萬事俱備。
然后,他去問了一個巫師。
巫師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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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說法是"不利舉事,靜則吉"——現(xiàn)在起兵不吉利,待著不動才能得到好結果。
就這一句話,高湛把整整三個月的謀劃壓了下去。
后人讀到這里,都忍不住想替高湛捏一把汗——這是什么判斷力?三個月的布局,說停就停,就因為一個巫師說了句"不行"?
但偏偏,這個"不行"救了高湛。
道理很簡單。高演雖然重傷,但還沒死。他手下還有軍隊,還有朝廷。高湛若貿(mào)然起兵,一旦打起來,誰輸誰贏真不好說。兩兄弟打起來,北齊元氣大傷,北周在旁邊虎視眈眈,隨時可以趁虛而入。
更關鍵的是:只要高演還活著,高湛就是亂臣賊子。名不正,則言不順。
所以,等著,才是最穩(wěn)的一步棋。
而高演那邊,臨終之前,他也在想同樣一件事:高湛,能不能放過我兒子?
答案他心里清楚:不能。
高洋死后,高殷即位;高演篡位,高殷被殺。同樣的劇本,高百年就是下一個高殷。
高演沒有時間為兒子鋪路了。他躺在病榻上,想了又想,最終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直接把皇位傳給高湛,換取高湛不殺高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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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筆寫下遺詔,征召高湛入繼大統(tǒng)。
臨終前,他握著高湛的手,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好好安置我的妻兒,不要學前人的做法。
"前人"是誰,不言而喻——就是他自己,當年親手殺了侄子高殷的那個人。
高演說完這話,閉上了眼睛。
帶兵入宮,撞見遺詔——天下最大的烏龍
公元561年十一月,晉陽,皇宮。
高演剛剛斷氣。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刻,高湛已經(jīng)在路上了。
他帶著高元海、高歸彥,以及召集好的一批人馬,直奔皇宮。目標明確——進宮,控制局面,拿下皇位。
三個月前沒敢動,現(xiàn)在不一樣了。人死了,遺詔還沒宣布,這是最好的空窗期。先到的人說了算。
然而當高湛一行人邁進宮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撥人。
那撥人手里捧著遺詔,正要出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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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見到高湛,沒有大驚失色,沒有慌亂,而是直接迎了上來,跪下,請他繼承皇位,主持大局。
高湛懵了。
他帶著人來搶皇位,結果皇位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
隨后大臣們把遺詔呈上,高湛逐字看完,終于搞清楚了是怎么回事:高演在死前,把皇位親手傳給了他。
他不需要搶。他本來就是合法的繼承人。
這一刻,高湛背后的那些刀劍、那些甲士,瞬間變成了最大的尷尬。
有幾個大臣抬頭,看見高湛身后跟著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人,有些疑惑,便開口問:這些人,是來做什么的?
高湛硬著頭皮說:來給孝昭帝操辦喪事的。
就這樣,一場謀劃了三個月的篡位,以一種最荒唐的方式,變成了一次正常的皇位繼承。
公元561年12月3日,大寧元年十一月癸丑日,高湛即位于南宮,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大寧,是為北齊武成帝。
皇太后婁昭君命宦官宣讀遺詔,左丞相斛律金率百官勸進,高湛"再三推辭",最后才"勉為其難"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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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流程,走得一板一眼,毫無破綻。
沒人知道,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這位新皇帝是拎著刀來搶位子的。
即位之后,高湛的第一批政令頒布得很快:封高歸彥為太傅,封趙郡王高睿為尚書令,論功行賞,一批跟著他的人得到了提拔。
高百年,高演的兒子,被從皇太子降封為樂陵郡王。
這一降封,看似平穩(wěn),實則已經(jīng)是高百年命運的最壞預兆。
公元562年正月,高湛立王妃胡氏為皇后,立兒子高緯為皇太子。北齊第四任皇帝,正式登臺。
巫師沒猜錯,高演算錯了
高湛登位之后,北齊經(jīng)歷了一段短暫的喘息。
他任用了段韶、斛律光、高長恭這些名將,河清三年(564年)大破北周與突厥聯(lián)軍,替北齊打出了一段硬骨頭的戰(zhàn)績。
但戰(zhàn)場上能贏,朝堂上他已經(jīng)輸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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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在位只有短短四年。公元565年,他以二十八歲的年紀,把皇位傳給了年僅十歲的兒子高緯,自己當起了太上皇。
他說這是"應天象",是順勢而為。
但更多的人看出來,他只是累了,想享樂了。
他寵信一個叫和士開的人,后宮混亂,酒色過度,身體越來越差。
公元569年,高湛死在鄴宮乾壽堂,年僅三十二歲。
據(jù)說他臨終時緊緊抓住和士開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別辜負我。
不是托付江山,是托付寵臣。
至于當年高演托付給他的那句話——"好好安置我的妻兒,勿學前人"——高湛早就拋在了腦后。
河清三年,也就是他登基后的第三年,他親手殺了高百年。
高百年死時,高演的遺言猶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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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演算錯了一件事:他以為把皇位拱手相讓,能換來兒子的一條命。他不知道的是,對高湛來說,皇位才是最危險的東西——因為誰坐過皇太子的位置,誰就永遠是威脅。
高殷死了,高百年也死了。北齊的皇太子,從來都是短命的。
公元577年,北周大軍南下,北齊節(jié)節(jié)潰敗,皇帝高緯倉皇出逃,被俘獲后送給北周軍隊。北齊,亡了。
東魏加北齊,四十四年,六位皇帝。
這個王朝從高歡以權謀立國開始,就沒有建立起任何穩(wěn)固的繼承秩序。父子之間,兄弟之間,叔侄之間,每一次皇位更迭,幾乎都伴隨著鮮血。
高湛的那次"陰差陽錯",是這條血色軌道上最荒誕的一幕——
他謀劃了三個月,帶兵來搶,卻發(fā)現(xiàn)皇位已經(jīng)擺在那里等他了。
他因為一個巫師的一句話,錯過了最危險的時機,也因此得到了最干凈的結果。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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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最努力的人贏,不是最有謀略的人贏。是那個剛好站在對的位置,等到了對的時機的人贏。
高湛,算是其中最幸運的一個。
只可惜,他拿到了牌,卻沒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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