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天津一所普通民宅的臥房里，彌漫著濃濃的藥味，一個氣若游絲的老頭躺在板床上，已經快咽氣了。

兒子趴在床邊，湊到他耳邊輕聲問：“父親，您還有什么話要交代？”

老頭突然猛地一陣劇烈咳嗽，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才攢出力氣，吐著血沫子喊出這么一句話：“皇上，只恨大清早亡，不然老臣就能為陛下打下一片江山！”

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噴在床前的白簾子上，老頭頭一歪，沒了氣息，屋子里瞬間響起一片哭聲。

你說奇怪不？

大清從宣統退位到這會，已經快二十年了，天下早就改了旗號，人人都講共和平等了，這老頭怎么臨死還喊著要給皇上打江山？

他說自己“差點打下一片江山”，這真的只是老糊涂說的瘋話嗎？

這個老頭叫多羅特·允升，是滿洲鑲黃旗出身，說起來他們家族也算清朝的老牌功勛。

當年八旗入關，他的祖先就是努爾哈赤賬下的將領，跟著打天下立了汗馬功勞，之后近三百年，允升家每一代人都在朝廷做官，深受皇室信任。

換到一般的官二代，早就靠著祖宗蔭福躺平了，可允升偏不，他從小就刻苦讀書，熟讀儒家經典，第一次參加科舉就中了舉人，靠自己的本事進了翰林院。

因為做事踏實能力出眾，四年之后就被光緒任命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負責朝廷的對外事務。

可他剛上任，就接連碰到兩件窩心事，第一件就是《中英緬甸條約》簽訂，英國憑著船堅炮利，硬生生從清政府手里搶走了緬甸的控制權，滿朝文武沒人敢說半個不字，只能簽字認栽；

這邊事了沒多久，葡萄牙又靠著英國人撐腰找上門，索要澳門更多的控制權，清政府看著英國人的面子，再次妥協退讓。

接連兩次外交受辱，允升心里跟扎了針一樣疼，那時候他就跟身邊的親信說，咱們大清現在就是人人案板上的肉，要是再不振作守住祖宗的江山，早晚要把家底賠光。

從那時候起，他就打定主意，這輩子一定要拼死保住大清的皇權。

后來因為表現出色，朝廷把他派到庫倫當參贊。

庫倫是中俄邊界的重鎮，往來的外交商貿都在這，允升到任之后，天天盯著俄國人的動向，靠著各種關系刺探俄國情報，拿到實錘就立刻上報朝廷，給清廷調整對俄政策幫了大忙，朝廷對他越來越信任。

甲午中日戰爭之后，義和團運動席卷全國，陜西也到處都是反洋教的義和團，陜西是連接中原和西北的咽喉，陜西亂了，整個西北都要亂，清政府立刻下令，讓允升出任陜西布政使兼陜西巡撫，去平亂。

允升本來就是武將世家出身，統兵打仗是本行，到任之后立刻調兵布置，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陜西境內的義和團清理干凈了。

這下朝廷更看重他了，之后幾年，他陸續當上江西巡撫、察哈爾都統、閩浙總督，全是手握實權的位置，就在所有人都覺得他會一路高升，安安穩穩干完一輩子的時候，一件事把他的仕途徹底打斷了。

八國聯軍侵華之后，清政府撐不住國內的壓力，宣布要預備立憲，這本是清廷想穩住局勢的緩兵之計，可沒想到卻惹惱了守舊派，允升就是反對立憲最激烈的那個。

他直接給朝廷上奏折，說皇權是中國幾千年的傳統，皇帝世襲是大清立國的根本，預備立憲動了統治根基，絕對不能搞，那些喊著要立憲的大臣，都應該處斬。

這下允升把整個立憲派都得罪光了，一群人聯名上書要求嚴懲允升，清政府本來就是要做樣子給進步人士看，順勢就把允升革職了。

可是允升剛心灰意冷回家沒兩年，辛亥革命就爆發了。

武昌起義一槍打響，全國各省紛紛獨立，清政府慌了手腳，一邊派兵鎮壓革命軍，一邊想起了這些被革職的老臣，想要用他們穩住局面。

就這樣，賦閑在家的允升，再次被任命為陜西巡撫，總攬陜西軍政大權。

七十多歲的允升接到任命，差點老淚縱橫，他終于等到了替朝廷平叛的機會。

到任之后他立刻整軍備戰，訓練士兵，籌備糧草彈藥，沒幾天就對西安的革命軍發起了進攻。

那時候的革命軍，大多是剛召集的學生和貧苦百姓，沒受過正規訓練，武器也不夠用，剛開戰還能勉強抵擋。

可允升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他一眼就看出了革命軍的軟肋，立刻下令全軍集中兵力猛攻革命軍大本營。

一頓猛打下來，革命軍大本營被攻破，指揮系統直接癱瘓，隊伍瞬間潰不成軍，只能往南邊倉皇撤退。

眼看著允升就要拿下整個陜西，穩住西北，給朝廷穩住一個大后方，他正揮著軍刀下令全軍強攻，乘勝追擊的時候，后方傳來一個晴天霹靂：宣統皇帝溥儀宣布退位，大清亡了！

信使滾進中軍大帳，扯著嗓子喊出這句話，整個大帳瞬間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允升手里的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晃了三晃，差點栽倒，親兵趕緊沖上來把他扶住。

允升緩了好半天，才哭出來：“陛下，老臣剛要一鼓作氣剿滅反賊，怎么就落得這么個結果啊！”

皇帝都沒了，士兵們誰還愿意賣命？

一轉眼，允升的隊伍就散了一大半，而被圍在城里的革命軍聽到溥儀退位的消息，瞬間軍心大振，吶喊著沖了出來，一下就沖垮了允升剩下的人馬。

允升最后只能帶著十幾個親兵，化妝成老百姓才逃出了陜西。

你看，他說自己差點打下一片江山，真不是瘋話，就差一步，大清就能在西北站穩腳跟，可惜啊，就差一步。

而此時大清已經亡了，換了別人，早就剪了辮子去民國做官了，可允升偏不，他這輩子就認一個宣統皇帝，復清的念頭從來沒斷過。

他早年辦外交的時候，親眼看著日本從小國變成列強，于是就坐船去了日本，尋找支持，還加入了專門搞復清活動的宗社黨。

回國之后，他四處奔走聯絡滿清舊部，一直為復清做準備，等了好幾年，終于等到了機會：張勛復辟。

張勛領著辮子軍打進北京，把溥儀重新扶上皇位，允升八十多的人了，高興得連夜收拾行李趕去北京，張勛知道他是滿清老臣，忠心不二，封他做了大學士。

可沒開心幾天，段祺瑞就在天津起兵討逆，沒幾天就打進了北京，張勛逃跑，復辟失敗，允升只能再次倉皇逃走。

不過他還是不甘心，接著四處活動，可這時候距離大清滅亡已經快十年了，共和的觀念早就深入人心，別說普通人不買賬，就連原來的滿清舊臣，大部分都在北洋政府謀了差事，誰愿意跟著一個八十多的老頭干掉腦袋的事？

出去活動，有人指著后背罵他老頑固、滿清奴才，去找舊友，人家要么躲著不見，要么就是客客氣氣把他打發走，慢慢的，允升也心灰意冷了。

后來他的好友，同為滿清遺老的羅振玉看他晚年凄涼，就寫信邀請他去天津居住，允升答應了，到了天津之后就閉門不出，天天對著溥儀的牌位燒香，再也不跟外人往來。

這一住就是好幾年，直到1931年，允升油盡燈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他死之后，當時住在天津租界的溥儀聽說了，非常感動，特意賜他謚號“文忠”，表彰他一輩子對大清的忠心。

有意思的是，允升去世才一年，溥儀就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去了東北，建立了偽滿洲國，也算是圓了允升心里“皇上再有江山”的念想。

可要是允升九泉之下有知，知道所謂的偽滿洲國不過是日本人侵略中國的幌子，溥儀也只是日本人手里隨便擺弄的傀儡，他還會想著提刀上馬，為皇上打下這片江山嗎？

其實站在今天往回看，允升這一輩子，說他頑固也好，說他忠心也罷，他只是從始至終，都沒走出那個從小被灌輸的君臣恩義的圈子。

時代的車輪早就往前走了，他偏要站在原地等那個已經倒了的朝廷，你說這是錯嗎？

恐怕也只能說，各有各的選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