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嗎?當你家孩子還在看《小豬佩奇》咯咯笑的時候,給佩奇配音的那個小孩,可能已經把自己未來的聲音永久賣給了AI。從好萊塢一線演員到動畫片里的童聲,娛樂業正試圖用一紙合同,把人的聲帶變成永不停機的合成器——而這一次,矛頭直接對準了未成年人。
整個事件的引爆點,是兒童表演者權益團體的一封公開信。超過1000人簽署了這份由青少年演員經紀人協會(AYPA)發起的聯名信,要求徹底禁止在涉及未成年人聲音的協議中使用任何AI。信中沒有指名道姓,但多家行業媒體報道的線人情報一致指向同一個對象:手握《小豬佩奇》版權的孩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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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看孩之寶對外釋放的信號,你甚至會誤以為這是一家把“保護兒童”刻進DNA的公司。但剝開溫柔的公關話術,內里的真實圖景卻令人咋舌:這家玩具和娛樂巨頭正在通過新的合同條款,要求兒童演員交出自己的聲音權利,授權AI進行合成、復制,乃至永久使用。想象一下,一個六歲小孩在錄音棚里天真地說著臺詞,而同一時間,他的聲紋已經被裝進模型,將來可能會在沒有本人和監護人的再次同意下,出現在任何一部衍生劇、廣告甚至其他產品里。
先拎出幾個核心事實,看清楚這場少兒聲音征用戰的幾個側面。
第一,合同施壓已成常態。據Deadline引述的內部消息人士說法,讓未成年表演者簽署聲音讓渡協議并非個例,而是“一個更大的趨勢”——版權方正在系統性地施壓,迫使孩子和他們的監護人放棄對聲音的控制權。這不是某個劇組的一時興起,而是一種正在被復制的行業模板。當一個六歲孩子的家長面對“不簽就沒有這個角色”的要挾時,那份“知情同意”的分量,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自愿的?
第二,行業團體開懟,直指法律與倫理的多重缺陷。AYPA的公開信用了非常明確的措辭:“當表演者是兒童時,對同意的處理必須極其謹慎。”信中指出,兒童不具備提供完全知情法律同意的能力,而父母或監護人的批準絕不能變成一個一攬子授權,讓企業可以無期限地捕捉、克隆、訓練或重復使用兒童的聲音。這封公開信迅速獲得超過1000人的簽名支持,說明在從業者和公眾層面,對“童聲AI化”已經積累了強烈的警惕。團體沒有在法律層面要求“加強保護”之類空泛的口號,而是直接提出豁免條款——凡涉及兒童聲音的任何協議,應完全排除在AI使用之外。這等于要求從根上切斷企業占有童聲數據的路徑。
第三,孩之寶的回應是一場典型的危機公關表演。公司在接到媒體問詢后進行了兩輪表態。先是聲稱“保護兒童表演者是孩之寶的核心,是我們的DNA”,隨后補了一句“我們致力于負責任和透明地處理AI相關討論”。但當被直接問及合同中的AI條款時,發言人的說法立刻變得滴水不漏:“我們無法就具體的談判或合同安排發表評論。” 既承認了公開信的存在,又拒絕確認或否認合同細節,還把保護兒童的調子拉得很高。這種操作,翻譯過來就是:我們現在不方便說話,但請大家先記住我們愛孩子的形象。
第四,配音只是敲門磚,動畫制作正試圖全盤AI化。不止是聲音,制片方還把目光投向了動畫制作本身。Emmy獎得主、導演豪爾赫·古鐵雷斯就親身體驗了一把反噬。他與亞馬遜的米高梅工作室簽了一部AI動畫劇集的合約,消息公布后,社交網絡上的批評聲劈頭蓋臉,有人直指他“出賣”,大量創作人用發泄不滿的方式對他進行圍剿。最終,古鐵雷斯頂不住壓力,直接打了退堂鼓,把這個AI動畫項目徹底取消。這件事像一個縮影:哪怕有合約背書、有獎項傍身,一旦觸及用AI替代人類創意的敏感神經,公眾的反彈足以讓成熟導演也緊急剎車。
第五,放在更大的時間線上看,這場針對兒童聲音的爭奪,是大模型軍備競賽中一塊不太被留意卻至關重要的拼圖。成年演員與AI合成聲音的對抗已經白熱化,從斯嘉麗·約翰遜到馬修·麥康納,明星們通過法律反制、公開發聲甚至設計法律陷阱來阻止聲音被克隆。但相比之下,兒童的聲紋數據獲取門檻更低,監管幾乎空白,所以資本率先盯上未成年的聲音庫。想象一下,一個經典兒童IP的聲音資產一旦被AI模型充分訓練,未來制作新季、衍生品甚至跨平臺互動時,就無需再與任何真人小演員打交道。這不僅是一個合同問題,更意味著整個兒童表演行業可能被悄然架空。
必須承認,這里面的矛盾遠比表面上的“AI作惡”更復雜。制片方會說,這只是為了未來制作上的方便,比如角色需要長期延續,而童聲會隨年齡改變,AI可以保持聲線一致性。但這種方便,是以剝奪兒童及其家庭對自己聲音的永久控制為代價的。當一個孩子的聲紋被錄入系統,幾十年后仍然能被調用、被合成、被再創作,這份合同就不是簡單的勞務契約,而更接近一份永續性的人格授權書。而簽署這份授權書的人,還不滿法定投票年齡。
AYPA的公開信點破了這種不對等:父母或監護人的批準不應成為無限的許可。它不該變成一張通行證,讓企業可以永遠地捕捉、克隆、訓練或重復使用一個孩子的聲音。然而現實是,孩之寶式的合同條款正在把這種“不應該”變成白紙黑字的商業慣例。在缺乏專門立法的情況下,企業完全可以利用談判中的優勢地位,把AI聲音授權條款塞進十幾頁的格式合同里,讓年幼表演者的監護人匆忙勾選同意。
這封信不點名地指向了那個“擁有一個國際兒童系列IP并制作了長期動畫劇集的大型工作室”,而孩之寶對號入座的速度,遠快于它解決真問題的速度。發言人那句“保護兒童是我們的核心DNA”并沒有回應最實質的問題:現有的《小豬佩奇》合同中,是否已經包含AI聲音授權條款?如果有,獲得了怎樣的授權規定?如果沒有,公司愿不愿意白紙黑字承諾永遠不在童聲合同中加入這類條款?孩之寶用“不評論具體談判”關上了這道對話窗口,留給外界的只有公關辭令。
在整件事情中,最令人不安的可能不是某個具體的合同條款,而是一種正在被默許的趨勢:當AI訓練需要海量數據,而成人聲音數據面臨越來越多的法律壁壘時,那些防御力最弱的人群——未成年人——就成了最容易被突破的入口。先是兒童的聲音,接下來是什么?面部數據?動作捕捉?任何一個有遠見的法律體系,都應該在孩子與AI模型之間建立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而不是寄望于企業的自律。因為在孩子還不會為自己簽出一份知情同意書的時候,能保護他們的,只剩下了明確的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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