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問題的種子從一開始就埋下了。托什跟自己的朋友萊夫蒂聊天，說他自己讀但丁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跟這位幾百年前的詩人有一種說不清的對應感，仿佛在但丁的作品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個想法作為人物內心獨白沒毛病，可是電影直接把它給"視覺化"了——讓伊薩克同時扮演托什和但丁。老實說，這個處理剛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挺妙的，它確實創造了一種只有影像媒介才能做到的雙重映射。你會在現代線的黑白寬銀幕里看到伊薩克演一個被生活折騰得夠嗆的作家，轉頭又在4:3畫幅的中世紀彩色段落里看到他演但丁本人。這種視覺上的跳躍感本身是有意思的，屬于那種"你看，只有電影能這么玩"的時刻。
真正開始讓人覺得不對勁的，是這部電影幾乎把整個演員表都復制粘貼到兩條時間線里了。加朵同時演托什在現代線里的戀人，也演但丁在中世紀線里的妻子，這個對應還說得過去，情感邏輯上也算統一。可是坎塞爾米呢？他在現代線演幫派底層的小弟萊夫蒂，到了中世紀線就成了騎在但丁頭上的意大利貴族。杰拉德·巴特勒更忙，他一會兒是暴力傾向拉滿的黑幫打手路易，一會兒又是神情肅穆的教皇博尼法斯八世。你看到這兒可能會想，這片子是不是要對社會結構或者宗教權力體系搞點什么隱喻？說實話，我看完之后的感覺是，演員在不同時代的"復現"更像是拍的時候想的方便招數，而不是嚴絲合縫的敘事設計。那種"哦他在那邊也出現了"的發現感，很快就從驚喜滑向了無感。
接下來聊聊劇情怎么推的。現代線的主軸就是托什被喬·布萊克拉去意大利執行任務，路易隨行充當那個隨時可能開槍的"清算組"。你能想象到的公路黑幫片環節都有：交接不順、信任崩盤、逐漸失控。153分鐘里，這條線鋪得很長，但節奏用一種近似觀察日志的方式緩緩攤開。施納貝爾的鏡頭語言偏冷淡，他沒有用緊張剪輯去制造犯罪類型片慣有的壓迫感，反而很沉得住氣，沉到有時候你會覺得這個人是不是在拍自然紀錄片。
中間穿插的回憶段落倒是偶爾閃爍出一些真正讓人坐直身體的瞬間。阿爾·帕西諾只有一場戲，他演托什的叔叔，跟年輕時的托什談過一次話，涉及的內容是怎么在一個天主教的框架里去面對自己的暴力行為。這場戲本身很短，但帕西諾的力道還是很準。隨后一段點到即止的個人悲劇，解釋了托什后來為什么徹底遠離了宗教信仰。你看得出來這里有東西想講——個人的罪惡感、宗教體系給不給得了解脫、一個人怎么處理自己手上沾過的事——可這些材料堆在那兒，電影并沒有真的去拿它們炒一盤菜出來。就像你在地圖上看到了一個好副本的入口，走過去發現門是鎖著的。
中世紀那條線呢，按理說應該承擔起"意義"的部分。畢竟但丁寫《神曲》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宗教、道德、權力結構的一次大清算。但電影對這條線的處理方式，更像是你在讀別人的課堂筆記，而不是自己在讀《神曲》。你知道它講了什么，但你沒有感受到詩句本身的重量和熱度。鏡頭在努力還原那種時代質感，美術和服裝一看就是花了大錢的，4比3的畫幅也給了它一種古典手稿的儀式感。但敘事上的那種疏離和緩慢，讓中世紀部分變成了一段段精致但沉悶的畫片，而不是跟現代線形成真正意義上對話的另一半靈魂。
這里就得提一下這部片真正踩進的那種坑。它不是一個爛片。演員沒掉鏈子，制作沒縮水，概念也有野心。但它犯了一個在"有野心"的項目里并不少見的錯誤：把"交叉敘事"當成了主題本身。兩條時間線頻繁切換，人物鏡像式的重疊出現，乍一看很有結構感，像精心搭建的復式建筑。但走進去你會發現，樓上樓下的房間并沒有打通，它們只是被擺在同一塊地基上，彼此照鏡子，卻不怎么對話。
如果你最近剛好在找一個能在周末晚上一口氣看完的東西，我幫你把場景說得具體一點。這片子的質感更像是一種"展"。你走進一個布置得很講究的空間，看到了熟悉的演員在演繹一些模糊但沉重的片段，有時你會被某一幀的光影或者某段對白擊中，但整場下來，你走出展廳之后可能會想：我剛才到底看了什么？不是說沒看懂劇情，而是你不太確定自己被什么觸動了，或者它想讓你觸動什么。
再拉回到玩家視角看這個事，其實有一種特別容易共情的類比。就是你玩了一個美術頂級、音樂頂級、世界觀設定巨復雜的新游戲，結果上手之后發現核心玩法循環沒調好，節奏拖得你打完第一張圖就想放下手柄。你知道制作組用心了，你也看得出來錢都花在了哪里，但你就是玩不進去。這種"什么都對了但就是不好玩"的體驗，跟看完《In the Hand of Dante》的感覺簡直是異曲同工。
最后說一句公道話。伊薩克在這部片子里是真的扛了事兒。兩個角色的切換需要在完全不同的身體狀態和情感頻段之間跳來跳去，他的完成度沒毛病。巴特勒的暴力打手造型也夠狠，那種帶著點沉默的恫嚇感，跟他演教皇時的克制內斂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比。加朵在兩個時代里分別承擔的是某種"情感錨點"的功能，她的存在讓兩條線的私人情感部分不至于徹底散架。但說到底，演員的個人表現拯救不了一部結構上沉溺于自我欣賞的電影。
所以在線的兄弟們，如果你是被這個卡司吸引，想去看一場酣暢淋漓的犯罪片加文學傳奇，那我得提前說一句：這片子更像是一場對"電影能怎么敘事"的實驗，而不是一場對"觀眾想怎么看故事"的回應。你可以看，153分鐘不會讓你覺得被騙了錢，但可能會讓你在片尾字幕滾動的時候，輕輕地嘆一口氣，然后打開手機搜一下但丁手稿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