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往哪個方向看，宇宙都長一個樣?！边@是過去一百年里，宇宙學家們最不愿意去懷疑的一句話。
弗朗西斯科·西洛斯·拉比尼（Francesco Sylos Labini）坐在羅馬的恩里科·費米研究中心辦公室里，盯著暗能量光譜儀（DESI）傳回的數據，眉頭越皺越緊。“在這個巡天項目中，我們發現了定義特定方向的大尺度結構?！彼f這話時，語氣平靜，但這句話本身，已經足夠讓整個宇宙學界的咖啡杯抖三抖。
周三發表在《自然》雜志上的一篇新論文，把“宇宙學原理”這塊基石搬上了審判席。這條原理說，宇宙是“均勻”的，每塊區域里的物質差不多一樣多；宇宙也是“各向同性”的，不存在哪個方向比其他方向更特殊。這是宇宙模型的數學出發點，是宇宙暴漲理論的基礎，也是我們對宇宙形狀最樸素、最簡單的解釋。
但拉比尼不買賬：“在物理學里，沒有哪個領域是簡單解就管用的。”他和合作者馬可·加洛波（Marco Galloppo）翻出DESI過去五年采集的海量星系數據，覆蓋了宇宙在不同時間點上的結構分布。他們沿著不同方向對比這些星系的排列，結果發現，標準宇宙學模型——那個假設宇宙沒有特殊方向的模型——解釋不了DESI觀測到的那些大尺度關聯結構。宇宙不是均勻的面糊，倒更像是揉進了大塊黃油的千層面團，扯開一看，肌理紋路分明是朝某些方向偏的。
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宇宙學家凱瑟琳·弗里斯（Katherine Freese）沒有參與這項研究，但她顯然被勾起了十二分的好奇：“我非常想知道學界會作何反應。”弗里斯認為，這項研究有可能挑戰“我們都默認接受的宇宙基本骨架”。這不是小修小補。如果宇宙真的有方向偏好，那從宇宙暴漲到暗能量，一整套理論腳手架都得重新檢查承重。
西蒙斯基金會主席、天體物理學家戴維·施佩格爾（David Spergel）的語氣則更謹慎：“如果這是真的，那將非常重要，但還需要更仔細的驗證?！碧煳膶W家們此刻正撓著頭，面對這樣一個局面：要么DESI的校準出了某種尚不為人知的系統偏差，要么我們頭頂的宇宙，比教科書里寫的要叛逆得多。畢竟，過去也有類似的聲音冒出來過，比如早年的威爾金森微波各向異性探測器（WMAP）數據就曾暗示過所謂的“邪惡軸心”——宇宙大尺度上的奇怪排列方向，只不過后來在更精密的普朗克衛星數據面前，那些異議又慢慢沉默了。
拉比尼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砸什么場子。宇宙學原理之所以被稱為“原理”，是因為它太好用了。如果沒有這個前提，你要推導一個宇宙的方程，就得面對無窮多種可能的方向配置，數學上幾乎沒法下手。更麻煩的是，如果這個原理真的倒下了，暴漲理論怎么辦？暴漲理論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建立在宇宙早期必須均勻膨脹的假設上前進的?！白詈唵蔚慕忉尵褪俏覀兯吹降挠钪?，”主流的宇宙學家們習慣這樣說。但拉比尼攤攤手：既然數據已經拍到桌子上了，光靠“簡單”這倆字，恐怕撐不住百年的信仰。
潮水的流向會不會就此改變，現在判斷還太早。一個觀測異常要成長為一場理論革命，中間隔著的不是一篇論文，而是無數獨立團隊用不同設備、不同方法重復出的同一張底牌。但DESI這個年輕人，確實正在用五年來沉默而持續的凝視，把宇宙學這顆水晶球震出一道細紋。弗里斯期待的“學界反應”，很快就要在預印本網站和深夜的郵件列表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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