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學古典學系舉辦的西方古典學新書分享會第三場邀請了中山大學博雅學院的王承教教授，分享新著《再造羅馬：〈埃涅阿斯紀〉中的諸神、命運與英雄》。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被視為拉丁文學的巔峰之作和民族精神的集中反映，塑造了后世歐洲的精神和美學。王教授的新作展示了《埃涅阿斯紀》英雄神話之下的民族精神和家國情懷。

《再造羅馬：〈埃涅阿斯紀〉中的諸神、命運與英雄》，王承教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5年11月出版

講座開場，主持人薛璟明回顧了十年前王承教教授講授的維吉爾課程，并由此談到王老師長期以來對古典文本、政治思想與跨文化敘事問題的關注。他指出，王教授的新著立足古典政治哲學與羅馬歷史語境，不是簡單地用現代政治概念去套用《埃涅阿斯紀》，而是在羅馬共和制走向元首制這一歷史轉型的大框架下去理解維吉爾的政治想象。該書還將《埃涅阿斯紀》《農事詩》《牧歌》等作品置于維吉爾整體創作脈絡中加以考察，展現出貫通文學、歷史、政治制度與神話意象的綜合視野。

主講人王承教指出，生活于羅馬政制更替之際的維吉爾，以如椽大筆描繪了“戰爭與英雄”的永恒主題，恢宏壯麗地表達出了他的思想和血氣、家國和人性觀念，作為讀者，我們應回到羅馬共和制逐漸落幕、奧古斯都逐步建立元首制的具體歷史語境中，而不是用現代政治的二元對立（共和vs帝制）來簡單解讀維吉爾的詩歌。詩人既表達了對奧古斯都的支持，又保留了對共和制英雄的贊美，這種復雜性意味著不能簡單用“共和派”或“帝制派”為他貼標簽。

主講人提到，自己受菲利普·哈迪的影響，關注到了維吉爾的狄多情節與文學史上盧克蕾提婭敘事之間的平行關系。盧克蕾提婭因被國王之子塞克斯圖斯玷污而自殺，引發布魯圖斯等人驅逐國王，于公元前509年建立共和制度。這一事件被學者稱為羅馬政治體制變革的“hinge”，標志著從王政到共和制的轉折。維吉爾似乎刻意回避了與共和制直接相關的盧克蕾提婭故事，構建了一個在敘事元素上與盧克蕾提婭事件基本對應的替代性的狄多故事。盧克蕾提婭之死在羅馬歷史記憶中象征著王政的終結與共和制的誕生，而狄多之死則被置入埃涅阿斯通向羅馬天命的敘事進程之中。維吉爾由此規避了共和制起源的經典符號，重新塑造相關的政制象征——它提示我們：維吉爾的政治想象未必停留在共和制框架內，而可能更傾向于接受某種以一人統治為核心的帝國秩序。主講人指出，這一問題構成了全書論證的起點；本書隨后將其置于從亞里士多德到波利比烏斯的古代政體理論脈絡中，進一步考察維吉爾如何理解王政、共和制與元首制之間的歷史轉變。維吉爾為同胞們提供了一個有別于共和的天下一統的帝國意象，并以諸神天命的形式將之確定下來——如果說史詩中的埃涅阿斯是羅馬命運的承擔者，那么詩人作為英雄形象的創制者，也同樣以書寫的方式承擔起羅馬的命運。

在政體分析部分，主講人系統梳理了從王政到共和再到元首制的羅馬政治史。他引用希臘歷史學家波利比烏斯作為戰俘的親歷者視角，指出單一政體容易墮落——王政變暴政、民主變暴民、貴族變寡頭，而西塞羅和波利比烏斯推崇的羅馬混合政體（融合三者優點）最為穩定，并對現代西方政體產生了深遠影響。但從馬略軍改到奧古斯都時代，共和制已難以為繼。西塞羅雖目睹共和制衰敗卻仍堅持傳統解決方案，這種保守態度與維吉爾時代見證者的清醒形成鮮明對比。奧古斯都雖自稱“元首”而非皇帝，實則面臨王政與共和兩條道路的選擇，盡管歷史記載奧古斯都聲稱恢復了共和制，但這可能是種政治姿態，因為現實需要新的統治形式。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中通過帝國意象和諸神命運來設計未來政體，其思想受到斯多亞學派與伊壁鳩魯主義的雙重影響，尤其第六卷中體現的哲學張力，反映了當時知識分子在政治轉型期的復雜心態。與盧克萊修（伊壁鳩魯主義）反對政治參與、認為追求權力對羅馬人而言是危險的不同，斯多亞學派通過宇宙論構建了政治參與的哲學基礎，將“神佑”概念與羅馬傳統宗教嫁接。王教授引用西塞羅和斯基皮奧之夢的描述，肉體生活雖非最高存在，靈魂升華至月上世界才是終極目標，但人類應與神佑保持一致并履行維護宇宙秩序的使命，且政治家因更接近神而應承擔更大使命，積極投入到現世生活之中。他還特別指出，這種天命觀與中國傳統天命觀有相似之處，暗示了跨文化哲學比較的可能性。

關于“命運”概念，主講人進行了最為細致的分層辨析。他指出將fortune/fate統一譯作“命運”會導致語義模糊，無法體現維吉爾筆下這一概念的豐富層次。他提出命運至少包含三個層面：在宇宙層面是保護神的意志（如朱庇特維持世界秩序的安排），在民族層面則體現為“天命”（即羅馬人建立無限帝國的神圣使命），在個人層面則涉及動態的可能性與最終宿命之間的張力。他通過荷馬史詩和《埃涅阿斯紀》的對比，指出圖爾努斯之死的時間延宕體現動態命運，而“命分”則代表靜態的宿命論。他還梳理了《埃涅阿斯紀》中的神譜體系：從希臘遷來的奧林波斯神掌管天空與奧林波斯山，特洛伊帶來的家神守護宅邸，自然神依附于山川河流，這種空間職能的劃分暗示了古羅馬宗教中神圣權力的地理分布邏輯。神性從多元分散逐漸向集中的宇宙保護神演變，這一神學演變與后續帝國意象的恢弘描述形成了呼應。他以埃涅阿斯的船難為例，引出維納斯對命運的質問，暗示神話敘事中天命與現實的沖突。史詩開篇即預言羅馬帝國將擁有“沒有時間邊界”的永恒統治權，這種恢弘構想帶有鮮明的神權色彩。

《埃涅阿斯奔離燃燒的特洛伊城》，菲德里克·巴洛奇在1598所畫，現存于羅馬的博爾蓋塞美術館

講座還深入探討了維吉爾對奧古斯都政權的復雜態度。主講人提出美國學派認為維吉爾作品表面歌頌奧古斯都統治，實則暗含個人痛苦與悲傷，帝制主題可能只是幌子。埃涅阿斯為實現天命承受了苦難人生，僅有的幸福片段（與狄多）被強行中斷，這種敘事安排強化了權力與個人幸福的對立主題。維吉爾對未來的設想存在多種可能性，從開明王政到暴君制度均未可知，羅馬史上的五賢帝與尼祿統治形成對比。王承教認為，維吉爾筆下的理想君王形象可能是對奧古斯都統治的一種隱晦諷諫。埃涅阿斯作為天命執行者犧牲了個人主體性，傳統解讀中他被視為軟弱、缺乏英雄氣質的矛盾形象。第二、三卷中埃涅阿斯作為敘事主體，通過刻意延宕離開特洛亞的行程、借赫克托爾之口合理化“逃跑”行為，展現出自我辯護傾向，將被動逃離包裝為天命所歸的成長歷程。直到第十二卷，他在天神干預（尤比特降下兇兆迫使茹圖爾娜退場）下擊殺圖爾努斯，才最終完成英雄形象的轉變。王承教特別指出，通過將圖爾努斯與意大利本土綁定，埃涅阿斯戰勝圖爾努斯，特洛亞人戰勝意大利土地上的拉丁人，這個勝利的故事必然帶有了殖民敘事的特征。在特洛亞文化與意大利本土融合過程中，身份認同的危機顯而易見。尤比特最終批準了尤諾提出的文化融合方案，通過創造新民族來實現妥協——既保留拉丁語基礎，又融合雙方習俗，羅馬人的德性將同時繼承特洛亞和意大利傳統。這種文化縫合被描述為史詩開篇“為特洛亞家神尋找新的安頓之所”的隱喻性解答。

講座將維吉爾的創作本質與孔子“述而不作”進行跨時空呼應。主講人從《論語》中孔子“述而不作”的自我定位切入，指出漢儒早已認識到孔子編訂《詩經》《春秋》等行為本質上是創造性工作；漢儒通過篩選傳統材料并賦予新價值體系，實際上是在構建新的文明秩序。與之相似，維吉爾通過整合羅馬歷史素材、神話傳說和戰爭故事，重構了一套政治哲學體系，試圖建立世界和平的秩序愿景，開啟了“一個更偉大的事序”。面對羅馬共和晚期的動蕩，維吉爾試圖通過史詩建立世界和平的秩序愿景，這與孔子在禮崩樂壞時代“吾從周”的文明理想形成巧妙呼應——二者都在傳統材料中植入新的文明理想。他認為命運的開放性不應被限定為具體制度或結果，而是指向可能性，維吉爾的創作更側重于世界秩序的想象而非具體政治形態。史詩創作于羅馬共和國衰落和帝國初興之際，戰爭與和平、共和制與帝制之間的抉擇和張力，不僅是詩人，也是羅馬社會必須面對的歷史境遇。維吉爾深知羅馬輝煌表象下的陰暗面，也明白個人與集體的永恒沖突。他明知理想秩序可能虛假甚至不存在，卻依然選擇書寫、宣揚。這種清醒者的堅持，比無知者的無畏更具悲劇色彩，也更具文明建構的力量。

在互動環節，李晨煜指出，內戰時期的極端暴力對羅馬人的集體心理造成了深刻影響，也使羅馬文學不得不面對一個難題：羅馬的統治正當性究竟應建立在暴力征服之上，還是應通過德性與秩序來加以論證？由此，他進一步詢問，維吉爾如何處理羅馬擴張中的暴力事實，以及狄多故事中個人犧牲與帝國天命之間的緊張關系。主講人回應書中未深入探討暴力議題，但指出統治合法性的核心問題在于究竟是建立在力量還是德性之上。他以凱撒與龐培之間的內戰為例，強調暴力對國家共同體的破壞作用，并由此引申出對以武力作為政治正當性基礎的反思。他進一步指出，古今對暴力的容忍度存在顯著差異，現代人更為敏感，和平訴求實則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體現。暴力的存在恰恰反襯出和平的珍貴，這種辯證思考展現了維吉爾對歷史與人性的深刻洞察。李晨煜隨后指出維吉爾更關注如何結束暴力而非處理暴力元素本身，并認為這與劍橋學派的觀點相符。

白珊珊聚焦書中英雄譜的分析，提到這段“羅馬史”在人物選擇和敘事結構上的取舍。主講人認為英雄譜受西塞羅《論共和國》中羅馬共和國起源敘事的影響，指出羅馬統治的成功從早期人物如羅慕路斯開始記載，這種選擇性敘事帶有明顯的政治傾向。他特別提到譜錄以榮譽為核心，卻也刻意保留了一些反面人物，但即使描述負面內容也會用正面人物映襯，這與現代羅馬史求真的取向形成差異。在第六卷冥府情節中，安奇塞斯通過靈魂凈化/輪回的說明和歷史敘事兩種勸說方式，促使埃涅阿斯理解并接受羅馬使命。這與埃涅阿斯之前抗拒返回人間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也反映出羅馬文化中英雄崇拜的強大影響力。

講座最后，主講人還推薦了鹽野七生的《羅馬人的故事》，認為其兼具趣味性和學術性，特別指出東方視角帶來的獨特閱讀體驗。他還提到新近出版的《愛丁堡羅馬史》以及國內學者們的相關著作，顯示出他對古羅馬史通識教育的持續關注。整場講座在熱烈的學術討論中結束，薛璟明老師再次對王承教教授的分享表示感謝，并鼓勵師生繼續關注西方古典學新書分享會系列后續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