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瑞士比爾根山，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后的首輪高級別會談在這里舉行。談了80分鐘后暫時中止，雙方休息、內部磋商。

談判桌上一團和氣，談判桌外雙方都在放狠話。

就在同一天，伊朗最高領袖顧問穆赫貝爾在社交媒體上撂下一句話：如果這份備忘錄只停留在紙面上，中東的能源流動也將陷入停滯。

再看他用的動詞——停滯，不是中斷，不是切斷，是停滯。這個詞的精確度很高。中斷意味著伊朗主動出手，容易觸發安理會討論定性為“封鎖國際航道”。停滯的主語是“能源流動”本身，好像這事是自己停下來的，跟伊朗沒關系。這跟伊朗過去四個月的操作邏輯完全一致，伊朗不說“我關了海峽”，它說“海峽不安全”，然后保險公司自己把保費拉滿，船東自己決定不走了。用詞是精心挑過的。

還有一個不容易注意的點。穆赫貝爾沒說“備忘錄被撕毀”，他說的是“停留在紙面上”——也就是說，備忘錄不被執行、被拖延、被選擇性落實，都會觸發同樣的后果。這個措辭把門檻壓得很低：不需要你正式撕毀，只要你磨洋工，海峽的狀態就回不去。等于把談判節奏的主動權攥在自己手里，美國的落實速度決定伊朗海峽的開放程度，我說的不是“要么全開要么全關”，是漸進式的、可調節的。

特朗普這邊也沒閑著。他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時說，如果美伊談不攏，美國就當霍爾木茲海峽的“守護天使”，收20%的石油收益當保護費。“如果有必要，我們可能會接管霍爾木茲海峽。”

一個說“不履約就斷油”，一個說“不簽約就收費”。兩邊都在攤牌。

雙方談判的核心分歧在備忘錄第13條。這條規定：啟動最終協議談判的前提是，美方必須先執行第1、4、5、10、11條款。排在第一的，就是“立即并永久停止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戰線軍事行動”。

第4條要求美國立即解除海上封鎖，30天內全面恢復通行。第5條要求伊朗恢復海峽通行。第10條要求結束對伊朗石油和能源產品的制裁。第11條要求解凍伊朗被凍結資產。

這幾條擺在一起，交易的成色一目了然。

先看看伊朗拿到了什么？海上封鎖解除，石油制裁取消，上百億美元被凍資產解凍，以及一條寫在備忘錄第6條里的承諾——總額至少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計劃。作為交換，伊朗只承諾了兩件事：一是第5條——在伊朗的安排下恢復海峽通行；二是第8條——重申“永遠不會制造核武器”。

用海峽通行和一句“不造核武”的承諾，換來了制裁解除、資產解凍和3000億重建資金。誰拿得多，誰給得少，賬本擺在那里。

備忘錄公布之后，全球輿論大多都認為是伊朗至少贏得了一場階段性的勝利，伊朗國內也基本持這種觀點。20日，伊朗德黑蘭大學教授馬蘭迪在媒體面前說，“這顯然是伊朗的勝利”，還稱伊朗戰勝美國是“世界歷史轉折點……美歐不再能強迫別國”。他給出的理由是，美國試圖摧毀伊朗經濟但未能成功，因此才尋求達成協議。按這層意思，在談判桌上，伊朗確實占據著上風。

備忘錄簽了，但有一個沒在談判桌旁現身的關鍵角色——以色列。

備忘錄第1條要求“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戰線立即永久停止戰爭”，但以色列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公開表示，美國與伊朗達成的備忘錄對以方“沒有約束力”。

以色列的立場很明確：我只知道有與黎巴嫩的停火協議，但我不會理睬美伊之間的這份備忘錄。就算停了火，以軍也不會從黎巴嫩南部撤軍。這里須得解釋一下，6月19日，在美國與卡塔爾的斡旋之下，以色列跟黎巴嫩真主黨達成一份停火協議，不過這份協議太脆弱，協議達成當天和次日，以色列軍隊就忍不住向黎巴嫩發起攻擊。不用想都知道，以色列連自己簽字的協議都立即撕毀，又怎么可能把美伊備忘錄當回事呢？

所以局面就很尷尬了。美國簽了字，承諾“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戰線停火”，但以色列根本不聽美國的。美伊簽備忘錄的同一天，以色列戰機還在空襲黎巴嫩南部。

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說得很直白：美方要么沒能力約束以色列，要么根本沒打算履約。所以在瑞士的談判，伊朗代表團的核心目的不是談新東西，是“追責”。意思是美方承諾停火，結果以色列還在打，憑什么讓我往下談？

備忘錄最致命的漏洞就在這里——美國管不住以色列。而伊朗的算盤是：你管不住，我就關海峽。于是這成為了備忘錄最脆弱的環節，也是伊朗反復“掀桌子”的根本原因。

對于以色列為何不服美國管束，總是單方面對黎巴嫩實施軍事打擊。以色列專家埃弗蘭看得更透。最近他在接受鳳凰衛視采訪時說，這份備忘錄的本質是“美國在宣示，石油比核武器更重要”——為了確保石油能繼續流入世界經濟，特朗普決定“在未實現任何既定目標的情況下結束戰爭”。

這句話對以色列來說，很扎心。長期以來，以色列人相信自己是美國在中東最重要的盟友，但這次美國為了石油和伊朗快速達成協議，連以色列的安全關切都沒完全照顧到。埃弗蘭還提到一個現實：以色列是一個依賴美國的小國，必須把美國的利益納入考量，停火本身對以色列人也是一種喘息。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以色列再不滿，也得接受美國的選擇。備忘錄簽了，停火也停了，以色列能做的就是適應，然后祈禱這個“石油優先”的安排不出大亂子。可問題是，因種種見不得人的原因，內塔尼亞胡是不可能讓以色列停火的。

特朗普的邏輯，跟伊朗和以色列都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在福克斯新聞上說，如果美伊談不攏，美國就當“守護天使”，收20%的石油收益保護費。他還說，如果伊朗“不收斂”，美國會“再次重拳打擊伊朗，力度遠超上周”。

特朗普的邏輯是：伊朗可以關閉海峽，不讓船通行，而美國能讓海軍把海峽打開，派軍艦護著船走，然后收費。這等于把伊朗手里的籌碼直接搶過來。

但特朗普說20%也好，說“接管海峽”也罷，本質上是談判桌上的極限施壓，不大可能真的讓美軍在海峽護航，因為這樣做，擦槍走火的幾率太高，是跟他的訴求——停火、海峽通航、油價回落，這些實際相違背的。事實上，特朗普如果真能收這筆錢，他早就收了，不用等到現在。他的真正目的是脅迫伊朗：你手里的牌，我也有辦法打。

雙方21日談完了第一輪，伊朗方面說沒有討論核計劃問題，重點是落實備忘錄第13條規定的五項前置條款——其中第一條就是黎巴嫩全面停火。

卡塔爾和巴基斯坦作為調解方發布的聯合聲明說，談判取得了“令人鼓舞的進展”，各方同意成立高級別委員會，并就60天內達成最終協議的路線圖達成一致。

現在看來，談判進展確實有，但分歧也很明顯。伊朗要的是先履約、后談判——你先把停火和制裁解除落實了，我再跟你談剩下的。特朗普要的是先簽最終協議、后執行——你先把長期安排定下來，我再落實具體條款。

但我認為，比這更深層的問題，是海峽的控制權。

伊朗已經與阿曼基本敲定了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機制，將對海峽提供的服務收取費用。伊朗學者馬蘭迪說得很直白：未來伊朗不會允許美國海軍艦艇進入波斯灣，海峽貿易不會恢復到戰前狀態——“貿易將繼續，但每艘船都需繳費”。

伊朗正在做的事情，是把戰時“封鎖海峽”的能力，轉化為平時“收費管理”的制度。備忘錄第5條只是說“在伊朗安排下恢復海峽通行”，給了伊朗一個合法入口。而特朗普說“談不攏就美國來收20%”，本質上就是要把這個控制權搶過來。

雙方爭的不是海峽今天開不開，而是海峽明天歸誰管。60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有一點很清楚：雙方都想談成，但都跨不出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