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63年郭沫若和夫人桂林游玩合影，夫妻兩人衣著時髦神情愉快，有說有笑！
1963年3月下旬，漓江的水面還帶著早春的寒意。來自北京的郭沫若與于立群并肩站在靈渠碑刻前，四周只有鳥聲與水聲。“這塊石頭還記得咱們嗎？”郭沫若笑問。“記得你的詩，也記得我們的約定?！庇诹⑷夯亓艘痪洌S手扶了扶墨盒。這是他們第三次來到桂林，卻是第一次以全國歷史學會理事的身份同行。桂林之行因此多了一層公共色彩，而不僅是夫妻散心。
在大眾視線里，二人常被合稱，可1938年相識時的境況卻并不浪漫。那年冬夜，上海法租界戒嚴，戲劇排練廳里燈火搖動，抗戰救亡的話劇《棠棣之花》匆匆彩排。年輕演員于立群用桂北口音喊完臺詞，轉身就看見郭沫若撐著雨傘等在門口。隨后一年，他們在重慶舉行婚禮，周恩來按時趕到?！皯馉幋虿簧⑽幕说男?，”周恩來敬酒時說，“也打不散你們的緣分?！边@句祝詞后來成了郭沫若常掛嘴邊的玩笑。
抗戰結束后，桂林的文化地位驟降，但對郭沫若而言，這座城市仍是一種精神原鄉。1940年代，他在這里和茅盾、夏衍策劃過報紙與戲劇；二十年后再踏舊地，已是全國政協副主席的他，按慣例要留下題詠。靈渠水口的石碑上，“引漳如帶，溉田若帛”十字灑脫伸展，據說是一氣呵成。有人測量過，字高尺許，卻沒有一句重寫，可見落筆前胸有成竹。
更引人注意的，是碑陰那行遒勁小隸——“立群敬書”。她沒有用“郭夫人”的身份，而是以書法家的名號落款。胡絜青后來點評：“這幾個字不讓須眉?！痹谀莻€女性署名仍被視作“附帶”的年代，于立群的落筆無聲地宣示了獨立存在。
隨后幾日，廣西歷史學會成立大會在榕湖之畔舉行。地方學者早備好長卷，請二人并書?！跋葘懩愕模績炏取！惫舭压P遞過去。“別推，讓你的大字鎮場?！庇诹⑷汗室舛盒?，執意先落篆額。觀者哄然，掌聲在禮堂回蕩。夫妻倆一黑一白的墨跡并排掛起，十多位青年教師圍著照相，閃光燈連連，像記錄一場無聲的合奏。
3月28日，廣西師范學院迎來十周年紀念。校門口的紅磚墻至今保留著“懷師尚賢”四篆大字，那是郭沫若當晚寫就。鮮為人知的是，篆書稿紙下墊著于立群臨時拆開的硬紙板，為的是讓筆鋒起伏更穩。配合多年，這類細小默契早成習慣，不必言說。
聊天隨意，可創作時兩人極少互相指點。1963年春節，老舍在北京請客。酒過三巡，老舍提議“即興對寫”。郭沫若寫《楚辭》句，于立群拈《詩經》章，眾人品墨香，不敢言聲。老舍悄聲感慨：“同桌而書，氣脈竟不相沖。”一句閑話，道破二人各守風格卻彼此成全的奧秘。
次年，于立群動筆抄錄毛澤東詩詞，用去丈二宣紙150余張。她把37首詩裝箱送審，毛澤東回信八字：“骨力厚重，可喜可賀?！弊髌番F分藏韶山毛主席故居與成都杜甫草堂，成為研究新中國女性書法的重要范本。此舉也讓外界真正意識到，她并非只是大文學家的配角。政協會議間隙，有委員提案請她講授書法。她笑說：“字是寫給時代看的，不是寫給掌聲聽的?！币痪漭p描淡寫，折射出那個年代少見的女性自信與從容。
回看1963年的桂林，可見地方文化與國家敘事的巧妙交織。廣西歷史學會的成立，為區域史研究提供平臺；而郭沫若夫婦的到來，則在地方知識界與中央文化政策之間搭起橋梁。碑刻、題詞、講座、合影，這些看似零散的瞬間，匯成了60年代初中國文化版圖上的一個注腳：知識分子家庭正在以“雙人舞”方式參與公共事務。
對于研究者而言，靈渠石碑上的雙重署名尤其耐人尋味。它提醒后人：在那段動蕩與建設并存的歲月里，藝術不只是個人才情的展示，更是政治與文化互動的渠道；而家庭，也不只是情感空間，更是社會分工重新組合的單元。郭沫若與于立群的故事，只是這座巨幅時代畫卷中的一角，卻足夠生動，足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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