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五童

?白熊消費 原創出品

一場 席卷全國的閉店潮，正在擊穿醫藥零售行業持續十余年的擴張幻覺。

中康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零售藥店關閉達到3.9萬家，2025年的行業門店凈減少達到2.2萬家。甚至有藥店營業員提及，上午還在上班，下午老板就通知撤店。

甚至有媒體提及，藥店老板連夜跑路。

在這之前，藥店領域曾被稱為“永不落幕的朝陽產業”，“開一家賺一家”。其門店規模最高峰接近70萬家，一度超過了勢頭兇猛的奶茶店。

而今人人自危，令人唏噓。

門店規模一度超過奶茶店

中國藥店蒙眼狂奔

如果復盤過去十年中國實體零售的擴張奇跡，藥店行業必定榜上有名。

2023年，全國持有《藥品經營許可證》的零售藥店總數攀升至66.7萬家，到2024年中更是接近70萬家。

同一時期，國內新茶飲門店總量約為51.5萬家。也就是說，街頭巷尾的藥店，比年輕人日常消費的奶茶店還要多出近20萬家。

密度的夸張程度更甚。在二三線城市，百米街道內扎堆開出5家藥店并不鮮見；在下沉鄉鎮，幾萬常住人口的小鎮就能容納8家藥房。

從一線城市商業街區到社區底商，藥店與便利店、奶茶店并列，成為中國城市街景的標配。

回溯行業增長的起點，2017年是公認的政策分水嶺。當年全國公立醫院全面取消藥品加成，實行“零差價”銷售，同時明確禁止醫院限制處方外流。延續多年的“以藥養醫”模式宣告終結，萬億級的藥品零售市場從醫院端溢出，給零售藥店打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

數據顯示，2018-2022年，零售藥店購藥支出從1645億元增長至2484.41億元，在醫藥總費用中的占比從13.55%提升至15%以上。

比處方外流更實在的盈利支撐，是醫保定點資質的“變現能力”。對于多數消費者而言，醫保個人賬戶資金無法取現，定點藥店成為除醫院外唯一的刷卡渠道。

在監管相對寬松的時期，刷醫保卡購買米面糧油、保健品、日用品成為行業潛規則，非藥品類銷售一度占到部分門店營收的30%以上，構成了藥店隱秘而穩定的利潤池。

拿到醫保定點資質，幾乎等同于拿到了穩定客流與超額收益的入場券。

此次之外，藥品本身的暴利空間，更是支撐行業野蠻生長的核心底盤。集采落地之前，常用感冒藥、抗生素從出廠到終端價格翻數倍是行業常態，貼牌藥、小眾藥品的毛利率可達50%以上。

藥店依靠“品牌藥引流、高毛利產品盈利”的成熟模式，哪怕是社區夫妻店，也能獲得可觀的穩定收益。

穩定的現金流與明確的政策利好，吸引資本蜂擁而入。頭部連鎖企業以“直營+并購+加盟”三線并行的方式跑馬圈地，大參林、老百姓、益豐藥房、一心堂先后邁入“萬店俱樂部”。

資本的邏輯簡單直接。通過規模擴張推高資本市場估值，再以融資反哺并購，形成“擴張-估值-再擴張”的循環。不少新店開業的目標并非通過經營盈利，而是搶占點位、等待被收購，整個行業陷入“為擴張而擴張”的蒙眼狂奔。

2022年底的防疫需求更是給行業添了一把虛火。當年12月，全國零售藥店單月銷售額突破800億元，同比暴漲82%。口罩、退燒藥、消殺用品的爆發式增長，暫時掩蓋了行業已經出現的過剩隱患，進一步催生了跟風開店的熱潮。

就此，行業規模被硬生生推向了70萬家的歷史頂峰。

病人都不夠用了

藥店倒閉潮早現端倪

狂飆的擴張之下，供需失衡的隱憂早已埋下。當門店數量的增速遠超用藥需求的增速，“病人不夠用”就成了行業最直白也最殘酷的困境。

從全球范圍看，藥店密度與醫療服務水平并非正相關。

歐美發達國家普遍維持在每6000人對應1家藥店的水平，美國全國藥店總量不足6萬家，德國每10萬人僅擁有21家藥房。而中國在巔峰時期，單店服務人口已降至2000人左右，部分核心城市甚至下探至1000人，密度是發達國家的3倍以上。

業內普遍測算，中國藥店的合理保有量約為45萬家，這意味著70萬家的峰值規模中，有超過25萬家屬于過剩供給。有限的客流被海量門店分攤，單店營收下滑成為必然。

供給過剩直接催生了慘烈的價格內卷。2024年，重慶區域連鎖鑫斛藥房推出“底價模式”，所有藥品僅在出廠價基礎上順加1%-14%，靠百元會員費彌補差價，甚至不惜與上游供應商終止合作。

這一極端案例背后，是全行業陷入的低價競爭泥潭。為了搶奪客流，門店紛紛推出“滿減、送雞蛋、0元換購”等促銷手段，藥品毛利率被持續攤薄。

價格戰從區域蔓延至全國，從連鎖下沉到單體，沒有誰能獨善其身。

線下貼身肉搏的同時，線上醫藥電商正在從外部實施降維打擊。美團買藥、京東健康等平臺憑借即時配送與低價優勢，快速分流年輕消費群體。數據顯示，部分常用藥線上售價甚至低于線下藥店的進貨價，疊加平臺補貼，價格差距可達30%-70%。

更致命的是價格透明化。全國上線藥品比價小程序后，消費者站在柜臺前就能查到周邊所有門店的同款藥價，過去依靠信息差賺取溢價的模式徹底失效。

2024年，實體藥店店均銷售額同比下滑10.6%，客單價下跌8.9%，日均單店營收不足3000元，超半數門店陷入虧損。坪效、人效持續走低，門店開得越多，虧損面反而越大。

還有就是客群的雙向流失。年輕人全面轉向線上購藥，而作為藥店核心復購人群的中老年慢病患者，則被升級后的基層醫療機構截流。隨著門診統籌政策落地，社區醫院醫保報銷比例更高、藥品價格與醫院持平，還能提供基礎診療服務，過去“買藥去藥店”的消費習慣被逐步打破。

一頭失去年輕人，一頭留不住老年人，藥店的客流基本盤持續萎縮。

事實上，閉店的信號早在2022年就已顯現。當年行業閉店率為1.5%，隨后逐年攀升，中小單體店率先批量退出。只是在擴張的狂熱中，多數從業者將其視為行業整合的正常現象。

直到2024年四季度行業總量首次出現負增長，人們才后知后覺，這不是局部的優勝劣汰，而是全行業拐點的正式到來。

成也政策，敗也政策？

如果說供給過剩與市場競爭是行業下行的內生動力，那么政策轉向則是壓垮藥店暴利模式的最后一根稻草。

從2017年的政策紅利助推全域擴張，到數年后監管全面收緊終結紅利時代，藥店行業的起落始終與政策深度綁定，可謂“成也政策，敗也政策”。

2017年公立醫院藥品零加成改革，是藥店行業的第一個政策轉折點。

在此之前，醫院占據藥品銷售的絕對主導地位，藥店只能分到OTC與少量慢病藥的市場蛋糕。醫藥分家之后，處方外流成為行業共識，疊加后續“雙通道”政策將創新藥納入藥店銷售、門診統籌將定點藥店納入醫保報銷，政策層面持續給行業釋放利好。

彼時的監管環境相對寬松，醫保定點資質幾乎等同于“盈利保證書”。依靠醫保刷卡的穩定客流，加上非藥品類的灰色收入，藥店行業迎來了長達五六年的黃金增長期。資本敢于瘋狂擴張，本質上也是押注政策紅利的持續釋放。

變化從2023年開始顯現。當年，定點零售藥店首次被納入醫保基金飛行檢查范圍，監管風暴正式刮向零售終端。2024年，國家醫保局組織飛檢64次，超過以往六年總和；2025年上半年，檢查量更是達到上年同期的4.5倍。

串換藥品、虛開發票、套取醫保資金等行為被嚴厲查處，老百姓、益豐等一批頭部連鎖企業被集中約談、巨額罰款。

雪上加霜的是，2026年5月國家出臺的個人賬戶“白名單”制度。文件明確，9月底前各省需出臺統一的個賬支付范圍，保健品、日用品、化妝品等全部被排除在醫保結算之外。

這條政策幾乎堵死了藥店靠“刷醫保賣雜貨”盈利的路徑，過去占比頗高的非藥灰色收入瞬間清零。隨之而來的是連鎖反應，醫保定點資質從“搖錢樹”變成了“高壓線”。嚴格的合規要求、頻繁的飛行檢查、違規后的重罰，讓大量中小藥店不堪重負，主動申請退出醫保協議。

2026年一季度，四川有172家定點藥店主動退保，占解除協議總數的97.7%；河南、天津、青島等地均出現批量“退保潮”。

藥品端的政策同樣在擠壓利潤空間。國家藥品集中采購常態化推進，覆蓋范圍從處方藥延伸至感冒、健胃等OTC常用藥，數百種藥品價格平均降幅超50%，部分慢病藥毛利率從30%-50%驟降至10%以內。

藥店賴以生存的“高毛利藥品”品類持續縮水，單純靠賣藥賺錢越來越難。

與此同時，全鏈條的合規要求大幅抬高了經營門檻。據悉，2026年7月起，多地要求藥品追溯碼全品種、全環節上傳，精準打擊串貨與回流藥；新版《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嚴格核查執業藥師在崗，“掛證”“兼職藥師”成為歷史。

對于中小藥店而言，僅人員配置、系統改造、合規培訓每年就要新增數萬元成本，而微薄的藥品利潤根本無法覆蓋。

至此，過去支撐藥店盈利的三大支柱——醫保灰色收入、藥品信息差溢價、寬松的合規環境，全部崩塌。行業從“躺著賺錢”的紅利期，瞬間切換到“拼成本、拼專業、拼效率”的淘汰賽。

從蒙眼狂奔到批量閉店，中國藥店行業的這場大洗牌，本質上是野蠻生長后的價值回歸。過去70萬家藥店的繁榮，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政策套利、信息差與過度擴張的泡沫之上；而閉店潮的到來，正是在擠掉水分，讓行業回歸“專業藥事服務”的本質。

商務部等九部門提出的“健康驛站”轉型方向，已經成為頭部企業的共識。未來的藥店，不再是簡單的藥品售賣點，而將成為社區健康服務的入口：慢病管理、用藥指導、健康監測、中醫養生將成為新的核心競爭力。

對于當下仍在場上的68萬家藥店而言，陣痛還遠未結束。未來3-5年，行業總量還將持續回落至50萬家以下，大量缺乏專業能力的中小門店仍將被淘汰。

但大浪淘沙之后，一個更精益、更專業、更具服務價值的醫藥零售體系，才會真正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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