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運河到了邳州,已經走了一半的路。水道在這里驟然開闊,水流也慢了下來,像趕了長路的人終于到了可以歇腳的地方。南來北往的船只在此中轉,四方貨物在此集散,人跟著船來,又跟著船走。熙熙攘攘,生氣十足。
邳州地處江蘇最北部。一條縱貫南北的中運河,另一條東西走向的不牢河,縱橫交匯,穿城而過,把邳州城輕輕攏住。邳州段處于京杭大運河的“腰部”,從明清以來,一直是漕運的重要通道。在船來船往的歲月里,燕趙文化、齊魯文化、中原文化、吳越文化、淮揚文化等南北文化,順著水流到這里,彼此碰撞、接納,融成一種南北并蓄的邳州性情。
無論走到哪里,大運河在邳州人心底都是那個“離不開”的存在。她是母親,教沿岸的兒女跑竹馬、喊號子、彈柳葉琴,那些從水邊長出來的歌舞技藝,成了日子深處最穩當的支撐;她也是親密老友,陪著無數邳州人從童年走向遠方,又等著他們回來,在歲月里溫柔陪伴;她更是“靠山”,幾百年里養活了運河兩岸百萬人口,船來船往之間,連著一代代人的生活。
大運河從未離開,穿越千百年的時光,她早已成為了邳州人的生活“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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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京杭大運河邳州段。楊穎 攝
“跑”進人生
運河邊,總有故事。
京杭大運河邳州段沿線水面寬闊、風光旖旎,歷史文化古跡眾多,形成了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邳州運河文化。有些需要“喊出來”,有些需要“跑起來”,有些聽起來婉轉悠揚,道盡人生故事。船工號子、跑竹馬、柳葉琴,這些誕生于運河邊的民間藝術,在千百年的時光里,成為了邳州人生活里的精神支撐,也磨出了他們勇敢、熱烈、包容的性格。
在邳州,只要是熱鬧的節慶,一定能看到跑起來的“千軍萬馬”。
1944年出生的屈紹金,是邳州跑竹馬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自幼跟隨爺爺以及父親在跑竹馬中串場,學習跑竹馬的各門行當。“當年灘上(古鎮)里幾乎人人都會跳,現在我是跳不動了,我的兒子孫子還在繼續跳。”屈紹金說。
邳州跑竹馬,又稱為竹馬舞、竹馬會,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距今已經有300多年的歷史。跑竹馬的原理與跑旱船相似,將竹扎紙糊的竹馬分頭尾部系與腰間,兩腳扮作四蹄。要達到氣吞山河的陣勢,表演者舞姿必須穩、晃、變、快。這種舞蹈,當年主要分布于大運河兩岸的多個鄉鎮。
為了跑竹馬的傳承與復興,屈紹金不斷奔波,。近年來,他與邳州市竹馬協會共同培養了年輕演員200多人,為群眾演出600多場。更可喜的是,“馬蹄”還跑進了校園,成為孩子們的課程,跑出了更多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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邳州跑竹馬。邳州發布 圖
當然,運河邊上的日子,也不全是這樣熱鬧的。船才是運河的主角。
那些南來北往的船,吃水深了,船身沉甸甸的。纖夫們赤著膊,弓著背,草繩勒進肩頭的肉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掙。這時候,領頭的扯開嗓子喊一聲:“嗨——喲!”后面的人齊聲應:“嗨——喲!”
船工號子是船工們在拉纖、行船過程中,為了力往一處使而自然形成的一種口號。邳州運河船工號子喊起來比較悠閑,在長期地傳唱中,又廣泛地吸取融入了運河沿岸地方戲曲、曲藝和民歌聲腔,形成了獨具地方特色的韻律,具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如今,運河上的木船早已被機器輪替,拉纖的身影也消散在風里。號子聲卻是祖輩們自強不息的精神表達,早已融進幾代船民的血脈里。在運河中長大的石長青老人急了,“不能讓從小聽到大的號子聲斷了”。
他跑遍運河兩岸,遍訪昔日老船工,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散落在記憶里的號子拼湊回來,整理成錄音,一字一句推敲鑿磨。2014年,在邳州市政府和當地文化部門的努力下,邳州運河船工號子成功申報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石長青和劉廣順老人成為邳州運河船工號子代表性傳承人。
其實,船工號子和跑竹馬,一個在運河里討生活,一個在岸上慶豐年,聽著大不相同,底子里說的都是邳州運河兒女堅毅生活的故事。
“我的老朋友”
邳州人幾乎都是河邊長大的。“大運河是我的老朋友。”胡星說。周末他常帶兒子來見這位“老朋友”。
“老朋友”給孩子準備的見面禮,是一艘艘碩大的貨輪——鋼鐵的船身悠悠晃過水面,攪起一圈圈水花,偶爾一聲“嗚嗚”的汽笛,能讓孩子興奮老半天。
瞧著這場景,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運河邊看船。那時的船沒這么大,也沒這么結實漂亮。船搭著運河水一艘艘飄過,在岸邊看得久了,他經常生出念頭:想跟著大船上去更遠的地方、更大的城市看一看。
“嗚嗚”——汽笛聲拉回思緒。一到周末,大運河濕地公園岸邊,“長”出了許多帳篷。帶孩子的、約會的、放空的,大運河不止是他的老朋友,也是許多邳州人的老朋友。問起大家在岸邊做什么,“不干什么,就是放空,看船看水,感受時間。”胡星說。
當年暢想著跟船遠行、去外面“大干一番”的人,如今守著這片水過著日子。44歲的胡星,現在是邳州大運河濕地公園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公園位于運河左岸城區,占地59.5公頃,2021年12月開放。原址是造船廠、船舶工業園和雜貨碼頭,這里也曾經有過一段混亂的日子。
胡星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先繞著公園“遛彎”,檢查衛生、安保、綠化。一圈下來3.5公里,一天要走上四趟。“這兩天雨多,草竄得太高,得趕緊清掉。”路過運河岸邊,他習慣性停下來看看,“要和老朋友打聲招呼。”
公園剛建好那一年,還是光禿禿一片,從門口一眼就能望到頭,更是沒什么人氣。如今花草繁茂,水鳥起落,胡星的成就感滿滿的。“我現在不想跟船走了,守著這一方天地,讓大家找回運河記憶,生活簡單就是美好。”
李慧不一樣。她是跟著船走南闖北的船家兒女,見過外面的天地。“洗衣做飯,我們小時候用的都是運河水。”當然,一家人的生計,也靠著運河。每到暑假,她就跟著父母出門跑船,全國各大水系基本走了個遍。十幾只船組成船隊一起出發,一趟少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有一回船正行駛著,她為了追船上的小貓跑出船艙,一頭栽進水里,“還是我爸把我撈起來的。”她笑得樂呵,“大運河幾乎承載了我所有的童年。”
船對她而言,是移動的家。只要站在運河岸邊,看著船來船往,心里的煩惱就散了。而更廣闊的運河則是她的“心靈棲息地”。
如今,李慧在邳州園林綠化服務中心工作。在某種意義上,和大運河在另一個層面“相遇”。她告訴記者,生態修復的時候,公園刻意留下了一些東西——原造船廠的設施、石獅景石,沒有全拆光。這些老物件守著河岸,像在講運河的故事,也是在替邳州人記著:這片水養過他們的祖輩,陪伴他們走過風風雨雨。
運河還是那條運河,只是邳州人和她的關系變了,在她身邊感受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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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晨曦。
通向更遠方
40多年前,母親每天趕早班車到食品鋪拿貨,再步行到運河碼頭賣,無論生意如何好,她都會特意留塊糕點,與下船的各地旅客交換寧波的元宵、上海的五香蠶豆、紹興的年糕,給孩子當點心。“母親的胸懷,如夢中的邳州大運河一樣遼闊寬廣”。武漢的作者張悅在一篇運河主題征文中這樣回憶。
大運河承載了無數人的成長記憶,成為他們心底的柔軟、溫情。當然,這條黃金水道更養活了天南海北的人。
邳州段處于大運河的“腰部”,自古就是漕運的要沖。糧船上的水手、岸邊的纖夫、集鎮的商販、碼頭的搬運工,都指著運河吃飯。南方的米、北方的煤,都在這里上岸、裝船、再出發。水運繁忙時,河面上船挨著船,帆連著帆,遠遠望去像一片移動的樹林。
直至近代,大運河邳州段仍然繁忙熱鬧。邳州港是運河沿線上的大型現代化港口,位于京杭運河與隴海鐵路的交匯處、徐連經濟帶的中心,地理位置優越,經濟腹地廣闊。
作為江蘇乃至華東地區的能源樞紐,邳州港承擔著“北煤南運、西煤東輸”的重要任務,山西、陜西、河南、山東、甘肅等省和新疆、內蒙古自治區及徐州當地煤炭經此中轉到江蘇、浙江、上海及安徽等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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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運河,物流大通道。
不過,隨著邳州城市建設的不斷發展,老港與城區逐漸連為一體,既制約了城市發展,也限制了港口轉型升級。在邳州市委、市政府決策部署和大力推動下,邳州新港全面建成投產,老港實現搬遷。
邳州新港占地1484畝,13個2000噸級泊位,設計年吞吐能力997萬噸。今年4月18日,首列煤炭經14.2公里鐵路專用線順利進港,“公鐵水”多式聯運體系全面運行,實現了“前港后站、鐵水無縫銜接”。這座內陸城市從此有了“通江達海”的出口。
當然,邳州的發展視野不止于此。澎湃新聞注意到,“十五五”期間,邳州還高起點規劃建設臨港產業園,確立運河新樞紐、港業新門戶的總體定位。
邳州市交通運輸局總工程師陳明介紹,邳州計劃投資約56.61億元建設臨港產業園,重點發展臨港制造、現代物流,構建基礎材料精深加工、先進材料和零部件制造、再生材料回收再制造三大產業板塊及產業物流平臺的“3+1”產業體系。“今年將先行啟動園區部分基礎設施建設,力爭年末實現臨港產業園首開區落地企業建成投產。”
運河還是那條運河。這條黃金水道不止是邳州的過去,也是他的未來。
澎湃新聞記者 王奕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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