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宗梁

詩人都是一棵會歌唱的樹，深深扎根于生活的泥土。嘩嘩作響的樹葉，就是他們生命最熱烈的抒情與歌唱。胡剛毅這棵詩歌樹的盛產(chǎn)與質(zhì)量，令人吃驚。他的許多詩作陸續(xù)上了《詩刊》、《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詩選刊》、《中國詩選》、《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名報名刊。《每個人都是一棵會走動的樹》，是他出版的第二本詩集，列入詩刊金馬車詩文庫第九輯出版。

一、愛情讓詩歌一同醒來

通常愛情與孤獨往往造就與眾不同的藝術(shù)家。柏拉圖說，戀愛時，人人皆詩人。泰戈爾說：“愛情能在平凡的事物里發(fā)現(xiàn)不平凡。”（第139頁）《因為那雙黑眼睛》（第195頁）喚醒了胡剛毅身體內(nèi)的詩歌：

兩棵青青樹苗破土而出

面對擦肩而過的路人，我說：

一棵蔥郁的樹是你

另一棵憔悴的是我

從詩集中，我們可以看出，滾燙的愛情讓胡剛毅的生活充滿了溫暖與詩意。

請看他的《愛，有多遙遠》：

你熱烈的愛

左傍春，右靠秋

邁腿就到了

另一個季節(jié)的疆土

而大樹般的

根釘牢了自己的位置，搖響

三百六十五個癡情綠葉的風鈴

請看詩人對愛河的渴盼：

河水，碧澄澄的河水啊

我是一塊鵝卵石就好了

整天整天躺在你

溫柔的懷抱里

而春潮來時

愛情的河水將再次

把我淹沒

（《我是一塊鵝卵石就好了》）

一個小意象“鵝卵石”與一個大意象“河水”并置對比，產(chǎn)生強烈的藝術(shù)張力。在愛火的燃燒下，詩人的每一個標題，都是一句精彩的詩：“《你是一條河》/《我是一塊鵝卵石就好了》/《因為那雙黑眼睛》/《我已把心掏給你，小巫女》//《我的馬向你奔來》／《你的愛情逃得無影無蹤》／《單相思》／《別碰我》／《不要讓我的心碎成滿天星》”。把書名號去掉，連起來讀，這九個詩歌標題就是一首火辣辣的愛情詩了。

藝術(shù)是“人化的自然”。（《現(xiàn)代詩學》第196頁）詩與生活不是直線性的因果關(guān)系，而是曲折的變形的關(guān)系，不是“飯和米”，而是“酒和米”的關(guān)系。他借《云》（第38頁）這樣抒寫愛情：

悄悄湊向大地

閃電，爆響一個驚天動地的吻

詩人在《我敬仰一條江河》（第24頁）這樣寫道：

她有情有愛，心上一片遼闊

她日夜兼程，奔赴大海

不像我

戒不了愛又追不到愛

想廢了相思又苦苦相思

每夜與苦戀拔河

詩人《偶見》（第219頁）：

平時安分守己、嫻靜如水的碎花窗簾

在一陣風的反復挑逗下

一遍遍扭動起窈窕苗條的身子

哦，她也會搔首弄姿呢

風不停地與她竊竊私語

后來說話越來越急促、越響亮

越熱烈

一場暴風雨前夕的一塊“碎花窗簾”，在詩人的眼里和筆下，充滿了“人化的自然”的魔幻色彩，可以看出詩人神奇的詩化處理能力。

他內(nèi)心藏有一只愛情的《土撥鼠》（第51頁）：

當愛情像土撥鼠

春天醒來時，你不要驚訝

在青春的地底下竟偷偷蟄伏一只

怪異神秘的小動物

它是盲目的，習慣了黑暗習慣了夜

一下子來到陽光下

睜不開眼睛

“愛情”這個抽象的生詞，成了一個極富動感的土撥鼠：

它小眼睛瞇瞇，探頭探腦

要偷誰的心？

它羞答答，手足無措

這只“怪異神秘的小動物”，無疑就是一位涉世未深的少女！。

二、在寂靜的傷口抒寫詩篇

寂靜可以讓一個人的心思飛揚起來。詩人獨自在《贛江邊漫步》（第3頁），聽到

一聲汽笛捅了寂靜一處傷口！

他看見

春天

打開江河舒展的長長書卷

讓白帆翻過一頁又一頁信箋

與天上白云分不清你我

抒寫春雨、煦風、艷陽的詩篇

（《春之鳴》）

這些詩句充滿虛實之美。

吳喬在《圍爐詩話》中說：“實做則有盡，虛做則無窮。”胡剛毅深得詩歌虛實美的真諦。詩人在《春天，美好的季節(jié)里》（第148頁）寫道：

讓我的詩在春雨瀟瀟的夜里

轉(zhuǎn)輾反側(cè)、通宵難眠

詩人用借代的手法，將“我的詩”代替“我”“轉(zhuǎn)輾反側(cè)、通宵難眠”，使得詩句立刻詩意飛揚起來。詩人心里那一痕《永遠的疼》（第100頁)：

你的一句什么話？

如一只小舟

滑入安謐如夜的湖水

撕裂一道傷口

犁出一條長長的傷痕

這是一句怎樣讓詩人傷心的話啊！這些詩句虛實相間，極大地拓寬了詩歌的意境。

只有心境真正入靜的人，才能在枯燥乏味的聲音中獲得美的享受。詩人在普通人的耳朵里聽得極為枯燥的火車汽笛聲中，獲得了靈感，《鐵軌》（第12頁）居然成了

世界上最長的口琴

想象力新奇大膽！

可申請吉尼斯記錄

火車是誰的口琴？

不時嗚嗚吹奏

左右移動

應(yīng)付兩個方向的來來去去

吹奏結(jié)束

總是長長噓一口氣

詩人在《火車上……》（第182頁），從一只凍僵的小蟲蘇醒飛翔的過程中，看到了“火車般快速來臨”的春天！

在《每個人都是一棵走動的樹》（第116頁），詩人這樣寫道：

每個人都是一棵走動的樹，千姿百態(tài)

身體內(nèi)藏一盤盤唱片

一迭迭年輪堆積

誰也看不見摸不著，各自心照不宣

褐色、青色的樹皮密封了隱私

沙塵暴也掀不動它們根須抓牢的忠貞

每棵樹都是歌唱家

當愛的唇如唱針吻上內(nèi)心的唱片

春天就來臨了

青枝綠葉、百花爭艷……

一曲曲歌聲飛揚起來，山溪般漫溢

高昂的、悠揚的、舒緩的歌傳來了

枝條的手臂舞起來了

葉的手掌鼓起了掌

因歇不下來

巴掌往往拍紅，在悄然而至的秋風中

詩集的書名就源于此詩，可見這首詩在詩人眼里的份量了。詩歌開頭劈首一句：“每個人都是一棵走動的樹”，比喻新奇大膽。用“樹”這個意象來形容人的，有很多，但詩人加上“會走動的”就讓讀者暗暗稱奇了。接著，詩人用樹的形象對人進行物化處理：

千姿百態(tài)

身體內(nèi)藏一盤盤唱片

一迭迭年輪堆積

誰也看不見摸不著，各自心照不宣

蘊藏在詩人心中的歌聲就這樣“飛揚”起來了！

在《木排》（第131頁）中，詩人用人格化的語言，贊美那些倒下的樹:

你們本是一棵棵站立的挺拔的樹

風華正茂，舒枝展葉固守一個家

每片綠葉捧著鳥鳴和一群歌唱家的巢

仿佛世外桃源的隱士陶淵明

而你們在疼痛的顫栗中倒下獻身

這些樹倒下的軀體，換取了人們在水上的站立，詩人卒章顯志：

其實

這是另外一種站立

踩著清貧的河水和清洌的歲月！

三、藏在詩歌里的新聞眼

現(xiàn)在的詩人不再是時代的代言人、先知和預言家，而是一個感受時代疼痛的無眠者，一個自我靈魂的拯救者。請看詩人如何“君子慎獨”，如何內(nèi)省自我完善，如何塑造一個大寫的“我”。詩人說，《我要自找一個敵人》！（第184頁）讓“我”在敵人的監(jiān)督下，成長為

一棵大果樹，筆直筆直

找一個仇人與我一生作對

像我死死盯著他一樣

他牢牢盯著我

對我的失誤明察秋毫

稍有不慎就被仇人抓到把柄

于是我不敢雷越一步

不大吃大喝、不嫖不賭

不偷不搶、不貪污受賄

讓生活在陰暗處想暗算詩人的敵人，陰謀徹底粉碎：

讓他像一個頑童在樹下仰得脖子酸

看果子青了黃了紅了，就是沒有爛的

壞的一個也找不到，

讓此人唉聲嘆氣

讓喜歡雞蛋里挑骨頭的仇人

無可奈何，抱憾終生

久而久之，我被仇人塑造成一位圣人了

詩人的幽默詼諧，盡在其中。

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的詩人，煉就一雙敏銳的新聞眼。他的詩歌根系民間泥土，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思想穿透力。他能在平凡的新聞事件中，挖掘真相，洞察真理。他的詩歌散發(fā)出一種迷人的人性美。在《嗓門，撒出一網(wǎng)網(wǎng)吆喝》（第112頁）：

他樂顛顛五步作三步躍上樓去

掮上鋼罐，如捕獲一尾大魚

沉重的壓力讓他笑裂了嘴

又扭歪了，下樓仍不忘再

撒一網(wǎng)吆喝：“灌氣啰，52元一瓶！”

《隨父親回湖南老家》（第127頁）：

彎彎曲曲的小路如一根繩線

故鄉(xiāng)的手緩緩牽回我們一家人

風箏飛得再高再遠再久

也被故鄉(xiāng)的手牽引、振動

第一次隨父親回湖南老家

鄉(xiāng)親簇擁下，父親的一個決定

讓作兒女的我們大吃一驚：

“捐五萬元為村里修一條水渠！”

父親的行動，就是一首溫暖故鄉(xiāng)的詩歌！

詩人看到《正在拆毀的一座大樓》（第160頁）：

一座建起僅三年的大樓

在幾十位民工的鐵錘、鋼釬的打擊下

正顫栗倒塌、分崩離析

現(xiàn)在僅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水泥柱子

它們遲早也要推倒的

大樓最后的幾根骨頭還堅持什么？

這座大樓旁邊的一群五六層大樓，也“岌岌可危”，它們“深夜里正竊竊私語”，它們聽到了一位開發(fā)商對一位官員說：“我要建一大片高層樓的住宅房！”詩人用童話的擬人手法，揭示了大樓被拆的新聞?wù)嫦啵≡娙嗽趯а荼サ摹缎捃嚨辍罚ǖ?22頁），看到了人生路上多少荒謬與無奈：

哦，人生路上該碰到多少埋釘子的路

和導演爆胎的修車店？

而交了學費

總是敢怒不敢言，一走了之

現(xiàn)實生活中，有多少“交了學費”敢怒不敢言的事情，讓我們無奈？修車的黑店為了賺昧良心的錢，在路上設(shè)下埋伏。這是一個怎樣的道德淪喪的時代？

在《一座倒閉的鄉(xiāng)鎮(zhèn)編織廠》（第15頁），詩人以新聞工作者犀利的眼光和筆力寫道：

編織廠上馬時

廠長樂顛顛如敲開的木瓜

合不攏嘴：貨款百萬到手！

先把廠長辦公室裝飾一新：

皮沙發(fā)、老板桌、電腦……

吃啊喝啊拿啊……

風卷殘云，大地光光

蟲蛀的枯樹搖搖欲墜

如何是好？

詩人的憤怒溢于言表。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

一夜沖走了這座建在低洼處山坳的廠房

如一個海浪抹去沙灘上的積木搭起的房屋

天遂人愿啊！廠長終于找到了企業(yè)倒閉的理由：

都怪這場洪水！

類似的批判現(xiàn)實的詩歌力作還有不少，如《他曾是全村人的驕傲》（第109頁）、《王大老板發(fā)財?shù)拿卦E》（第32頁）、《縣政府門前的花園》（第176頁）、《音樂噴泉》（第124頁）、《十字路口》（第63頁），這些作品都是詩人秉承新聞工作者“鐵肩擔道義”直面人生的性格寫照。

四、從熱抒情走向冷敘事

詩人胡剛毅性格赤誠率真，喜歡直抒其情、直陳其事，直接袒露詩人的觀念、意念、意欲、愛情，讀者無須思考就能一目了然。隨著寫作經(jīng)驗的累積與自我寫作的認同，詩人胡剛毅已從純潔單一狂熱的抒情模式，走向了更寬廣更繁復的詩歌敘事寫作境界。

詩人在《憶當年讀初一住校時》（第16-17頁），用敘述的錄影機，記下了童年珍貴的記憶。詩人當年讀初一住校時“三十天才回一次家”。詩人十二歲《陪父親守一座空樓》（第19頁），詩人用陳述句寫道：

賊，我不怕

雨夜的電閃雷鳴我不怕

怪鳥的尖叫、老鼠的吱吱叫我不怕

附近墳山飄忽的磷火我不怕

一幅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形象。

而今，我長大了膽卻小了

有人說我開竅了

這是個謎，我一直沒有打開

這是耐人尋味的。

詩歌引入敘述技巧，可以更從容地處理生活，讓詩歌更貼近、更深入生活。詩人的《摩托車在途中突然熄火》（第118頁），給“我這個新手出了一個新問題”，這等于“推著一塊廢鐵”和“沉重的惱怒”，等于“笨重的摩托騎著我”，詩人的視角獨特，語言詼諧。結(jié)尾詩人這樣寫道：

摩托車在我最需要它的時候不理我

像一位要好的朋友突然與我斷交

讓我猝不及防、大驚失色

詩人敘述的聲音平靜，顯示了詩人對語言的控制能力。《茶樹栽出五個大字》（第156頁），由幾萬株小茶樹栽出的“五個大字”，這個“巧奪天工”的大工程，被“后來居上”的樹木遮掩去了。那位“突發(fā)奇想”的造反派領(lǐng)導，“文革”時官運亨通，后來“不聲不響”，神秘消失了！歷史的長河淘盡了人世間多少浮華。“五個大字”如“五滴水珠”，滴進茫茫的林海，不見蹤影，“再好的眼睛”也看不到了！詩人敘述這樁歷史事件，表現(xiàn)了詩人對勞民傷財、好大喜功的形象工程進行了深刻的歷史反思。

在詩歌《枯木逢春》（第164頁）中，敘述語氣更為從容：

小英一家從鄉(xiāng)下來到城里打工

租了一間柴火間，一家三口十三平方

美中不足是兩條大小不一的水管

貫穿房間，總有些礙手礙腳

大的是下水道，小的是自來水管

大的喧嘩是向下奔跑

小的聲響是向上流動

清上濁下循環(huán)往復

水管鐵銹斑斑，如兩截冬天枯木

有水流在體內(nèi)奔瀉，卻不像樹能抽枝發(fā)芽

但小英家歌聲不斷

是她哼的，學校剛學會的

邊做飯菜邊哼唱，歌聲縈繞

如一只只燕子在低矮屋檐翔飛

一家三口蝸居在十三平方的“柴火間”歌聲不斷的草根生活，是農(nóng)民工在一個時代的縮影。

在詩歌《一只廢棄的破輪胎》（第107頁）中，詩人對命運如“一只廢棄的破輪胎”的王三根，“多災多難”的王三根，厄運“一次次接踵而來”的王三根，充滿了熱切的關(guān)懷與同情，讓讀者讀后眼睛潮潤不已：

他除了像破輪胎那樣哼哼

頂多大哭一場大嚎一陣，

之后抹去一片片烏云

露出傻乎乎的臉

平時雖然不言不語

關(guān)鍵時刻也像破輪胎

偶爾露一手

可被砸打用完之后

又扔在倉庫外邊或路邊泥濘地

詩人將熱切的筆墨和如炬的目光，傾注在被命運拋棄在泥濘里的普通人身上，用文字微弱的光芒，照耀平民百姓毫無詩意的生活。

作者秦宗梁

作者秦宗梁，1972年生于江西吉安，吉安市吉州區(qū)歸國華僑聯(lián)合會副主席。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西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江西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第四次、第五次代表大會代表。2007年6月至2023年8月，任吉安市吉州區(qū)文學藝術(shù)界聯(lián)合會專職副主席。長期從事創(chuàng)意寫作理論和文學批評工作。已在《中華讀書報》《名作欣賞》《現(xiàn)代語文》《文學教育》《文學界》等刊物發(fā)表學術(shù)論文二十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