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歷史上,一直有著那些超越自然世界的生靈。融合動物、人類,甚至植物特征的“神奇動物”,不僅出現在《山海經》、《奧德賽》等最古老的神話中,也延續于當代史詩敘事之中。
在上海博物館即將舉辦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同時,大洋彼岸的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修道院分館近日推出展覽“神話與想象的生靈:歐洲與美洲”(Creatures of Myth and Imagination: Europe and the Americas)。展覽匯集公元500年至1500年間大西洋兩岸的五十余件藝術品,跨越時代與地域,探討為什么不同文明都會創造這些介于現實與幻想之間的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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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齊納坎特庫特利(蝙蝠之主)》薩波特克文化(Zapotec,Be'ena'a)公元800年—公元900年
在美洲,哥倫比亞北部泰羅納(Tairona)藝術家創作的一件復雜金質吊墜,描繪了一位雙手叉腰、擁有鱷魚般頭部與巨大頭飾的人物,象征佩戴者的身份與力量。而在歐洲,西班牙圣佩德羅·德·阿蘭薩修道院(San Pedro de Arlanza)巨幅壁畫中的兇猛巨龍,則承載著神圣與世俗交織的多重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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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吊墜》 泰羅納文化 公元900年—公元1600年
無論是美洲、歐洲,類似的超自然神話生靈能夠穿梭于塵世與超自然世界之間。它們既傳播教義、塑造身份、劃定秩序,也守護邊界。在古代墨西哥,它們遍布神圣地景,出現在廣場、洞穴、山峰和神廟之中;在歐洲,它們則出現在教堂入口、祭壇周圍和修道院墻壁上,成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對于中國觀眾而言,這些來自歐洲和美洲的神話生靈或許陌生,但創造神話生靈這件事本身卻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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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 瑪雅文化 公元500年—600年,在這件描繪冥界場景的儀式用陶碗外壁上,兩只由蜈蚣、蛇與鳥類特征組合而成的神異生靈蜿蜒游動
從紅山文化的玉龍、良渚文化的神人獸面紋,到《山海經》中的應龍、燭龍、九尾狐,再到漢代畫像石和六朝志怪中的種種異獸,中國古代想象世界同樣充滿跨越物種邊界的生命體。它們既是自然力量的人格化表達,也是古人理解宇宙秩序、溝通天地神靈的重要媒介。
如果說世界樹、圣山或宇宙軸心體現了不同文明對于天地結構的想象,那么“龍”或許是這種想象最具代表性的化身之一。
歐洲:龍何以成為魔鬼的化身
在中國文化中,龍是溝通天地、掌管風雨的神靈,也是秩序與權威的象征;而在中世紀歐洲,龍卻往往站在英雄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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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 ,西班牙,1200年后,壁畫裝裱于畫布
在當時廣泛流傳的《動物志》中,龍被描述為世界上最大的蛇類,并擁有飛行能力。來自西班牙圣佩德羅·德·阿蘭薩修道院的一幅巨龍壁畫,正展現了這種想象:細長蜿蜒的身體、鳥類般的翅膀與利爪。令人意外的是,它幾乎沒有牙齒,而螺旋狀的尾巴格外醒目。這或許呼應了動物志中的說法:龍真正致命的武器并非牙齒,而是尾巴,它能夠纏繞并勒死獵物,這種描述令人聯想到蟒蛇。
與中國龍能夠呼風喚雨不同,中世紀歐洲的龍更多與危險、誘惑和邪惡聯系在一起。由于動物志將龍與魔鬼聯系在一起,加之《圣經》中魔鬼常以蛇的形象出現,這幅壁畫也可能具有類似象征意義。
這種觀念深刻影響了歐洲藝術。由此,龍頻繁出現在宗教禮儀器物上,在那里它們總會與上帝選中的戰士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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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米迦勒屠龍牧杖頂端》 ,法國利摩日,1220—1230年
展覽中的“圣米迦勒屠龍牧杖頂端”制作于13世紀法國利摩日。這件原本安裝于教會領袖所持的權杖之上的裝飾,描繪了上帝的使者大天使米迦勒(Michael)正用長矛刺向一條沒有翅膀、尾部生長著葉狀裝飾的龍。《啟示錄》中,米迦勒戰勝惡龍,象征善與惡之間永恒的較量。
整件作品幾乎被爬行動物形象覆蓋:彎鉤化作蛇形巨龍,杖節布滿龍紋,手柄上延伸出卷曲的蛇身。對于持杖者而言,它不僅是一件禮儀器物,更象征著引導信眾、戰勝邪惡的責任。
然而,龍并不總是如此嚴肅,有時也會被以更輕松幽默的方式呈現。展覽中的一件“龍形洗手壺(Aquamanile)”便是一例。此類器皿既可用于祭壇儀式,也可用于宴席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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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形洗手壺》 德國北部,約1200年
這件約1200年的“龍形洗手壺”被塑造成一條長著羽毛和毛茸茸爪子的怪龍。它嘴里甚至叼著一個疑似修士的人物,而這個人物的兜帽恰好構成壺嘴。如果說教堂中的龍必須被圣徒擊敗,那么在這件器物里,占據上風的卻是龍。這種角色反轉可能體現了對“善惡對立”這一傳統主題的幽默演繹;也可能講述了某個更具冒險色彩、而非宗教意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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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形飲酒杯》,12世紀晚期,英國或斯堪的納維亞地區,銀、鎏金銀、黑銀飾
同樣出自12世紀的“碗形飲酒杯”則布滿龍形裝飾。四位裸體男子站立于兩條巨龍交纏的尾巴之間。對于使用者而言,舉起酒杯仿佛握住一群正在翻滾搏斗的生物。無論象征馴龍英雄的力量,還是龍本身的力量,這些形象都成為身份、勇氣與權力的象征。
這件作品最初的主人顯然屬于精英階層。他或許希望借此吸納那些馴龍英雄的力量,這一形象讓人聯想到古老的“萬獸之主”母題;又或者,他希望獲得龍本身所蘊含的力量。
美洲:龍為何成為神靈
16世紀早期的一只法國地球儀曾用“此處有龍”來標示尚未探索的區域。而當我們把目光投向大西洋彼岸的美洲時,會發現這個世界的另一側確實也存在龍。
美洲古代最著名的“神奇動物”,當屬羽蛇神克察爾科亞特爾(Quetzalcoatl)。
雖然在14世紀墨西加人(即阿茲特克人)崛起之前的眾多文化中,羽蛇形象早已出現,但得益于墨西加人留下的大量精美手稿,我們得以更深入地理解這位與太陽、金星、祭司階層以及藝術相關的神祇。
羽蛇神克察爾科亞特爾的納瓦特爾語名稱由“quetzal”(鳳尾綠咬鵑)和“coatl”(蛇)兩個詞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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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蛇吊墜》,1325—1521年,墨西哥 墨西加(阿茲特克)文化,貝殼
展覽中的“羽蛇吊墜”利用海螺橫截面雕刻而成。羽蛇神盤繞于中央空洞周圍,頭部向內探出。頭部以俯視視角表現,兩側鉆孔形成眼睛,長滿羽毛的吻部向前延展。蛇的身體象征大地的元素,鳳尾綠咬鵑閃耀的綠色羽毛則屬于天空。兩種屬性結合,使羽蛇神能夠自由穿梭于不同宇宙層面,并將神界的力量帶往人間。
如果羽蛇神體現的是天地之間的聯結,那么來自今天巴拿馬地區的“雙鱷魚吊墜”則展現出另一種令人驚嘆的創造力。雖然,16世紀以前,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大部分地區并不存在文字書寫傳統,這讓我們或許已經無法得知這些生物具體的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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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鱷魚吊墜》 950—1100年 巴拿馬科克萊省帕里塔河地區 科克萊文化(Coclé,Macaracas類型) 金、貝殼
吊墜上兩只彼此纏繞的生物融合了眾多動物特征:身體近似蜥蜴或鱷魚,眼睛與耳朵令人聯想到蝙蝠,頭頂的冠飾又像鹿角或鬣蜥背冠,尾部則由貝殼構成。
它們的頭部背向而立,口中銜著細長的帶狀裝飾,仿佛隨時準備掙脫束縛。雖然,很難準確判斷這種生物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正是這種難以歸類的狀態,使其充滿魅力。
在古代美洲藝術中,龍往往以佩飾的形式出現,被佩戴在人體之上,并通過人的動作獲得生命。例如,在前文提到的巴拿馬吊墜上,生物爪部的環扣可以讓飾物懸掛于繩索之上;佩戴時,它們的頭部會朝向佩戴者的頭部。秘魯莫切文化的“交纏生靈鼻飾”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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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纏生靈鼻飾》 500—800年 秘魯 莫切文化(Moche) 金、銀
這件由金銀制成的飾物懸掛于鼻中隔之下,佩戴時會遮擋面部的大部分區域。兩種動物被融合成一只雙頭怪獸:銀質新月形主體被兩條交纏的蛇身環繞,末端則化作咆哮的犬科動物頭部,獠牙外露,雙耳后壓。
更引人注目的是,飾物上懸掛著數十枚細小金屬垂飾。當佩戴者移動時,它們會不斷搖晃并反射光線,使這些神話生靈仿佛真正獲得生命。龍不再只是圖像,而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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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翼奔跑者》耳飾 莫切文化(Moche)公元400年—公元700年
在1957年出版的《想象生物之書》(Book of Imaginary Beings)中,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與合作者瑪格麗塔·格雷羅借助龍這一形象,討論了混合生物的魅力及其概念上的模糊性。中國的龍、歐洲的巨龍,再到美洲的羽蛇神,人們賦予它們不同的名字、形態和寓意。它們可以是怪物,也可以是神靈;可以象征毀滅,也能夠代表創造;既令人恐懼,又令人著迷。
如果將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與上海博物館“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對照觀看,兩者呈現著一套關于宇宙、神靈與生命的古老敘事。不同文明雖然相隔萬里,卻都試圖回答同樣的問題:“我們是誰”以及“何以彼此相連”?
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神話與想象的生靈:歐洲與美洲》將持續至10月18日,大都會展出文物資料參考朱莉婭·佩拉托雷(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副策展人)、勞拉·菲約伊·納達爾(古代美洲藝術策展人)喬安妮·皮爾斯伯里(安德拉爾·E·皮爾遜古代美洲藝術策展人)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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