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優質學校為什么還要“折騰”？

作者 | 本報記者 康 麗

廣東省深圳市南山區粵海街道，這個被稱為“中國硅谷”核心地帶的地方，坐落著當地老百姓的口碑學校——深圳市南山區第二外國語學校（集團）海德學校（簡稱“海德學校”）。但就是這所無數人擠破頭想進的名校，沒有安枕無憂地躺在成績單上，反而以一場“三無”革命堅定地“反內卷”：設立“無人監考”考場，把信任交給學生；推行“無作業日”，把時間還給童年；實行“無老師日”，讓校園成為學生自治的樂園。

一切變化源于理念的變革，“教育不能只盯著分數。”在深圳市南山區第二外國語學校（集團）黨委書記、海德學校黨總支書記（兼校長）韓曉宏看來，“海德要培養的不僅是會考高分的人，更是能引領未來發展的人。”

這所深圳的“明星學校”，正在用一場深刻的變革，回答一個時代之問：在人工智能改變世界的今天，教育究竟該留下什么？

啟動“無人監考”，激發內心自律的生長

這是一場沒有“眼睛”的考試。

2025年4月，海德學校初中部的期中考試如期而至。與往年不同的是，4間特殊考場悄然出現。沒有監考教師，甚至沒有考前反復強調的“考場紀律”。七、八年級170名學生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試卷是自己領的，答題卡是自己整理的，連離開考場都是分批有序、悄無聲息。

“沒有老師的情況下，我感到更加放松，而且通過這種方式讓我們感受到學校和老師是信任我們的。”走出考場的學生尚意淏說。

這場“無人監考”的考試，考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是學生的內心自律。

“剛開始時，真是擔心家長、學生有意見。”副校長何傳杰回憶起往事說。

對此，教學處主任劉昌滿感觸最深，因為擔心出問題，他和同事為此做了精心的準備：考試前開啟全方位、多層次的誠信教育活動，向家長發出《誠信教育倡議書》等。但看到學生的表現后，他放下了一直懸著的心：“學生的自律意識真的被激發出來，實現了從‘他律’到‘自律’的跨越。”

為什么啟動“無人監考”？這于韓曉宏而言是一種“習慣使然”。

在深圳中學和深中南山創新學校等多所學校的領導經歷，使得“創新”和“改革”的基因已深深烙印在韓曉宏的血液里。

在一般人看來，教育要面向未來，適應未來，與世界同步，但韓曉宏卻認為這樣還不夠：“我們身處創新之都，教育不能只盯著分數，而要緊盯未來，培養能適應時代、更能引領未來發展的人才。”

如何引領未來？唯有創新和改革。

嚴格來說，韓曉宏推動的第一個比較大的改革不是“無人監考”，而是“免修”。

“學生已經會了的知識，還有必要繼續跟著其他人一起學嗎？”在韓曉宏的理解中，好的教育是為每一個人搭建平臺，這才是“因材施教”。

盡管在義務教育階段推行“免修”的學校很少，但韓曉宏早在2021年就開始了實驗。經過5年的探索，已有126名學生受益。

海德學校小學數學科組長任趁妮詳細介紹了學校小學部3—6年級數學免修政策的實踐情況：每學年開學第一周接受免修申請、第二周完成考核。何傳杰提到，學校免修考核標準嚴格，學生需要通過本學期知識點測試，既要達到規定分數又要確保知識點無漏洞。通過后可自主選擇去圖書館自習、家長陪讀、留班做助教或去高年級旁聽，學校會為其配備一對一導師，通過單元練習跟進評估，及時輔導知識漏洞。

記者走進圖書館的自主學習室，看到的是學生在熟練使用AI自主學習機進行自學，有的六年級學生已經開始學習初三的內容。

從免修到選修，在何傳杰看來，學校的制度不斷在迭代升級，目的是為學生提供大規模、個性化的“一人一策”學習路徑，大力培養拔尖創新人才。

今年，入圍“免修”的學生有33人，但在韓曉宏看來，這個數字還不夠，他的理想是每個學生都有一個個性化的培養方案。

教育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外部的規訓，而是來自內心的覺醒。韓曉宏告訴記者，他們將會對這些學生進行跟進調查，通過數據和反饋發現自主之于成長的力量。

推行“無作業日”，把時間的自主權還給孩子

2026年春節后的新學期，海德學校再次“刷屏網絡”：小學部每個周三、初中部每月的第一個周三，不再布置書面作業。

其實，這樣做韓曉宏已經醞釀了好幾年，但學校的中層干部和教師一直都有顧慮。

“許多學校對排名和分數有著更為深刻的執著，對此我特別理解。但我們需要給學生留白，不能讓他們的時間被作業占滿。”隨著國家“雙減”政策的推進，這項變革在2026年變為現實。

毫無疑問，學生是“無作業日”最堅定的支持者，而在看到學生的表現后，語文教師姜碩感覺這項改革是出乎意料的好。

“以前周三晚上都在趕作業，現在有時間了，他們有了自己的小愛好，在自己的領域閃閃發光。”在姜碩看來，“無作業日不是放縱，而是把時間的自主權還給孩子，讓他們學會規劃、學會取舍、學會為自己負責。”

作業“減量”了，但有的學科任務卻“加重”了。如果問韓曉宏最牽掛的事情是什么，答案就是“體育”。

“我們的體育中考成績很好，但我剛到任時學生體質測試低于南山區平均分。”為此，韓曉宏立下“挑戰書”——每個學期測試一次，實現體質健康測試優良率提高3—4個百分點的目標。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海德學校嚴格落實“陽光體育”活動要求，小學部常態化開展趣味運動會、體能挑戰賽、地面游戲等活動，中學部開展初中籃球聯賽、田徑挑戰賽等活動，讓每個學生都能在運動中釋放活力、強健體魄。

在籃球賽上，韓曉宏甚至直接上陣，與師生一起揮汗如雨。

“我們把體育放在了很高的位置，體質測試達不到良好以上，就評不上優秀畢業生。”副校長胡建勛告訴記者。

“體質測試分數可以公開對比，既是基礎，也是抓手。”在韓曉宏的心中，體育的分量很重，哪怕所謂的排名有波動也能接受，他更希望看到孩子們“心中有夢，臉上有汗，眼里有光”。

海德學校持續為學生成長留白。學校黨辦主任朱冬蓮表示，學校還設立開放式萌寵樂園，飼養兔子、家禽等小動物，讓學生近距離感知生命。學校鼓勵學生高效完成學習任務、勞逸結合，讓學生在自主松弛的氛圍中快樂成長。

探索“無老師日”，我的學校我做主

改革沒有停止，還有更大膽的探索。

如果說“無人監考”是信任的試探，“無作業日”是時間的歸還，那“無老師日”就是一場徹底的“放手實驗”。

就在今年4月15日這天，海德學校3—9年級學生嘗試了沒有老師“管”的新鮮體驗，從晨讀、上課、午餐到下午的社團活動，全部由學生自己管理。

“學生是最開心的。”談及當時的“盛況”，胡建勛記憶猶新，而他也想通過這一天的表現，看看學生的自主管理能力怎么樣。

為此，學校提前兩周開始準備，還制作了詳細的教師指導手冊。

一天的時間，上課怎么辦？面對記者的提問，八年級學生段博海給出答案，那一天他成了“小老師”，來到七年級給學生授課。

像段博海這樣的“小老師”還有很多，經過自薦和學校選拔，他們承擔起了“授課”的任務。事實證明，當責任被賦予學生，他們迸發出的能量是巨大的。

四年級學生曹鵬飛為了講科學課，專門制作了課件。六年級學生戴維給三年級學生講《趙州橋》受到了很大歡迎，學弟學妹下課后還黏著她問問題。八年級學生方瀚霆一個人講了四節課，感覺“自己講課后對知識的理解更深刻了”。

“感覺學校真的把我們的成長和需求放在了第一位。”方瀚霆表示，希望以后“無老師日”多一點，大家都很期待。

與學生的開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教師的擔心。“尤其是小學部的老師特別擔心。”胡建勛告訴記者。

“沒有老師，調皮的孩子誰來管，班主任都在巡邏，時刻準備沖進教室救火。”姜碩說，但她也發現，那天許多調皮的孩子也挺懂事的，“可能自律的動力被激發了”。

“創新教育的關鍵，在于學校敢于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為學生提供充分的試錯空間和自主權。學校推行的‘三無’創新活動，落地的基礎是‘充分相信學生’。”九年級班主任王健說。

“引領者”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后果中生長出來的。

當然，“無老師日”也面臨著許多現實挑戰：安全問題怎么保障？突發狀況怎么處理？教學進度會不會受影響？副校長金婕鑫告訴記者，活動當天安保團隊全員出動，在課間等重點時段加強巡視，為活動提供堅實的安全保障。同時學校計劃近期由德育部門牽頭，聯合教學、后勤等部門進行全校范圍的全面復盤，以優化后續活動開展。

“只要做了，就沒有想象的那么難。”胡建勛透露，學校早就推行“便服日”，即每月的最后一個星期五，學生可以不用穿校服，而是穿便裝來上學，“我們的所有舉措都是指向‘個性化’”。

在這樣的氛圍下，一批個性化的創新人才在海德學校脫穎而出。學校科創處主任王大威告訴記者，近年來學生在世界機器人大賽、全國青少年信息學奧賽等國家級、世界級賽事中獲獎200余項。

我的學校我做主，在年級組長賀璐看來，這是一所讓師生都很舒展的學校。

持續點燃教師，不做“知識的搬運工”

改革的落地，最終要靠教師。

海德學校教科室副主任蘇伊婷介紹，教師團隊平均年齡超過40歲，經驗豐富，但也面臨“活力不足”的隱憂——近6年沒有進過新人。尤其是面對人工智能和新課程的挑戰，傳統的“教師講、學生聽”模式正在被顛覆。

2025年暑期，海德學校的教師培訓一改“大鍋飯”模式，分成四個小組精準對接需求。培訓的重點之一，就是推動教師從“知識傳授者”向“學習設計師”轉型。

“以前備課是備‘我要講什么’，現在要備‘學生要怎么學’。”物理教師王健說，“AI可以講題，但只有教師知道怎么點燃興趣。”其實，王健本身就是“轉型”的典型。他學生物出身，來海德學校后教物理，后來又牽頭編寫初中勞動課校本資料。從《會整理與巧收納》到《我的航天夢——氣壓式噴水火箭設計師》，他編寫的13個勞動課程案例橫跨生活技能、傳統文化、航天科技。

“一開始也覺得難，但學校的氛圍是鼓勵你去嘗試。”王健說，“失敗了沒關系，換個思路再來。”

在這種氛圍下，海德學校的教師專業發展碩果累累。2025年，史學麗、雷小燕、楊娜的課例入選教育部“基礎教育精品課”；孫彥秋獲評“南粵優秀教師”；陳樺青奪得深圳市教學能力大賽一等獎；廖佳麗榮獲南山區安全教育教學大賽特等獎……

“我們整個團隊的水平很高，也特別敬業特別拼。”談起教師，韓曉宏滿是欣賞，但他同時也提醒教師，不要陷入“分數至上”的窠臼，要把眼光放得更遠一點，看到更為廣闊的世界。

一所優質學校為什么還要“折騰”？

韓曉宏的答案很樸素：“其實問題大家都知道，改變起來也難，但只要今天改一點、明天改一點，教育就一定會成為我們理想中的樣子。”

無人監考、無作業日、無老師日——這些看似創新的嘗試，其實是海德學校對“內卷”時代的回應，對“分數至上”的反抗，更是對“培養引領未來發展的人”這一使命的堅定實踐。

未來已來，而海德學校的探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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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2026年07月01日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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