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不知道讀者是否有這樣的感覺：讀中國文學史，常常會與作者一種距離感。
我們讀魯迅、巴金、茅盾、老舍，首先接觸的是他們的作品，然后才會去了解他們的人生。作品與人生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幕布。
而讀日本文學史，卻常常是另一種感覺。很多時候，你分不清眼前看到的是小說，還是作家本人；是在閱讀文學作品，還是在翻閱一份人生檔案。作家的愛情、婚姻、欲望、痛苦、失敗乃至死亡，都會毫無保留地進入作品之中。作為讀者，讀著讀著，便會發現，原來小說里那個傷痕累累的人，很可能就是作者自己。
最近。翻閱一本介紹日本近現代文豪性事的文庫本《文豪超人的性癖》（開發社；2021年7月第一版），書中收錄了谷崎潤一郎、永井荷風、德田秋聲、森鷗外、與謝野鐵干、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太宰治等數十位日本文豪的人生故事。作者沒有按照文學流派分類，也沒有討論作品技巧，而是從“性愛”、“色情”、“家庭”、“情緒”四個角度切入，試圖揭開這些文豪不為人知的一面。
讀完之后，我的直感是：日本文豪似乎總喜歡把自己活成小說。這種現象，應該與日本近代文學的發展有著密切關系。
1868年明治維新以后，日本文學受到歐洲自然主義文學影響，“私小說”逐漸興起。所謂“私小說”，就是把自己的真實經歷、真實情感甚至隱秘欲望直接寫進作品。作家不再刻意塑造英雄人物，也不再刻意追求宏大敘事，而是把筆鋒轉向自己。
于是，日本文學史上出現了一批習慣于“自我暴露”的作家。他們寫自己的愛情；寫自己的婚姻；寫自己的疾病；寫自己的失敗；甚至寫自己的墮落。
在這種創作傳統下，作品與人生的邊界開始變得模糊。谷崎潤一郎迷戀女性之美，這種迷戀貫穿其一生，也成為其作品的重要主題。永井荷風流連花街柳巷，將個人體驗化為文學素材。德田秋聲晚年與年輕女性的感情糾葛，幾乎成為社會新聞。三島由紀夫則把現實人生經營成一場充滿戲劇性的舞臺表演，最終以震驚世界的方式結束生命。
如果說這些還屬于常人能夠理解的范圍，那么太宰治的人生則更像是一部長篇小說。酗酒、負債、自殺未遂、感情糾紛、精神痛苦……這些經歷幾乎貫穿其短暫的一生。他不斷把自己的絕望寫進作品，又不斷從作品中尋找自我救贖。《人間失格》之所以能夠打動無數讀者，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其中許多情感并非虛構，而是作者真實生命體驗的流露。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人總希望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給別人。而許多日本文豪卻恰恰相反。他們不怕暴露自己的軟弱；不怕暴露自己的失敗；甚至不怕暴露自己的丑陋。他們仿佛相信，真實本身就具有文學價值。這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構成了日本近現代文學的重要特征。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所有日本文豪都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事實上，許多人同樣勤奮、嚴謹而富有責任感。但不可否認的是，日本文學史上確實存在一種獨特現象：許多作家總是不斷把現實人生轉化為文學，把文學反過來塑造人生。久而久之，他們自己也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這本書的作者在前言中寫道：“事實有時比小說更離奇。”我覺得這句話說得極好。
對于這些文豪而言，小說并不是脫離現實的幻想世界，而是人生的延續。作品中的人物、情節和情感，往往都能在他們的人生經歷中找到原型。讀他們的作品，有時像在讀小說；讀他們的人生，又像在讀小說。也許，這正是日本文學最迷人的地方。
許多中國讀者喜歡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太宰治，不僅因為他們寫出了優秀的作品，更因為他們的人生本身充滿戲劇性。作品與人生相互映照，共同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學魅力。讀完這本書，我感覺最大的收獲并不是發現了多少文豪秘聞，而是重新理解了日本文學的一種傳統。
在許多日本文豪眼中，文學從來不是人生之外的東西。他們用人生書寫文學，又用文學解釋人生。到最后，他們不僅寫出了小說，也把自己活成了小說。
我覺得這本小冊子的重點不應該落在“獵奇”，而應該落在“私小說傳統”和“人生即文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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