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話被灑掃的宮人聽去,不到半日便傳遍了京城。
傳言到朱雀長街時,沈首輔正一身大紅蟒袍,騎在迎親昭寧長公主的高頭大馬上。
禮部內侍捧著御賜金匾跟在迎親儀仗后。
匾上四個大字:明鏡高懸。
皇帝賜匾的由頭,是沈硯辭任大理寺卿多年無錯案。
尤其當年親斷江氏通敵案,鐵面無私。
有官員跟在馬旁,笑著奉承他。
“江照雪那種罪女,也算死得其所,成全了沈大人的公道名聲。
”沈硯辭聽見我的名字,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扯了扯韁繩,冷聲回了一句。
“她也配?”這三個字輕飄飄地砸在風里。
我的心口跟著抽痛了一下。
就算變成了鬼,聽到他這般輕賤我,還是會覺得冷。
我想起六年前。
也是這條朱雀長街。
我戴著沉重的木枷被押著走過。
臉上全是被烙鐵燙爛的血肉。
圍觀的百姓朝我砸爛菜葉,扔臭泥。
泥巴混著血水糊在我的眼睛上,我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聽見我娘凄厲的哭喊聲。
我娘追著囚車跑。
她懷里死死抱著給我連夜縫的厚棉衣。
押車的差役一腳踹在她心口。
我娘被踹倒在地,棉衣滾進旁邊的臟水溝里。
她顧不上擦嘴角的血,爬起來跪在街中央。
她攔住了沈硯辭的官轎。
“沈大人,照雪不可能通敵,求您再查一查啊!”
“她是您看著長大的,她連一只雞都不敢殺,怎么敢勾結反賊!”轎簾掀開。
沈硯辭坐在陰影里,低頭看了我娘一眼。
眼神比今日還要冷。
“罪婦之母,再敢攔路,一并拿下。
”我那時還在期盼。
我不恨他。
我以為他受了蒙蔽,我以為只要他細查就能還我清白。
我拖著枷鎖跪在地上,啞著嗓子喊他的名字。
“硯辭哥哥,我是被冤枉的。
”我盼著他能聽出我聲音里的絕望。
他連頭都沒有回,放下轎簾揚長而去。
入獄后,事情本來有轉機的。
他親手提審過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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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出那封所謂的通敵密信,紙張用的是塞外的羊皮紙,江家根本沒有這種紙。
他那天甚至讓人給我送了一碗熱粥。
我以為我能活著出去了。
直到那封假的絕情書送到了他手里。
信是長公主找人仿著我的字跡寫的。
上面寫著我從未喜歡過他。
寫我一直都在利用他脫罪。
寫我心甘情愿隨反賊遠走高飛,死也絕不留在他身邊。
沈硯辭看完那封信。
他在大理寺的大堂上,當眾撕了那封信。
他親自判了我流放三千里。
去寧古塔。
臨行前夜,沈老夫人身邊的婆子來了牢里。
婆子按住我,用滾燙的炭火毀了我的臉。
又用夾棍一寸寸碾碎了我的十根手指。
老夫人傳話,免得我以后再寫什么喊冤狀拖累她兒子。
我流放上路前,病得不斷吐血。
我用廢掉的手指蘸著地上的血。
在一塊破布上寫血書。
我快死了,只求他能放過我娘。
差役把血書遞給沈硯辭。
沈硯辭看完,讓人回了我一句話。
“告訴她,她這種禍害,沒那么容易死。
”我是個禍害。
所以我死在了寧古塔的茫茫大雪里。
連口薄棺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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