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浙南地區的陳祥生在佛山市某燈飾城從事燈具批發、零售業務，近些年，他一直在猶豫是否要轉行。“前些年行情好的時候，一車車燈飾發往武漢、鄭州，現在生意差了很多。”

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身邊做陶瓷、家具、木門的老鄉“都在說轉型”，有人去看了機器人產業園的廠房，有人琢磨著把燈飾往智能照明靠。“但真下手的不多，投一條新產線資金體量大，轉成了是升級，轉不成就是爛尾。現在不是不好做，是不知道往哪兒轉，也不知道轉了能不能成。”他說。

陳祥生的困惑，折射出這座以“有家就有佛山造”聞名的制造業重鎮，當下普遍的產業焦慮。

2026年一季度，佛山GDP為2923.14億元，同比下降2.4%；東莞GDP達3098.77億元，同比增長5.0%——東莞單季反超佛山175.63億元，歷史性登頂廣東GDP“第三城”。

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佛山GDP增速僅為1.3%，2025年進一步滑落至0.2%，連續兩年在萬億城市中排名墊底；2026年一季度更是成為全國29座萬億城市里唯一負增長的城市。

6月24日，佛山召開“佛山市加快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工作大會”，發布《佛山市深入推進“三箭齊發”加快建設智造強市攻堅方案（2026—2028年）》等三份文件，并一口氣設立能源電力、智能化網聯、智能機器人、信息軟件、半導體、生物醫藥健康、游艇這7個關鍵產業辦公室。

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曾剛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當前佛山的工業發展正處于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時期，鑒于目前產業發展面臨的挑戰，單靠市場自發調節已難以有效解決，加之經濟增速下滑幅度較大，有必要通過政策體制層面的變革加以應對。

“仍處于爬坡過坎的關鍵階段”

2025年佛山GDP 為13157.35億元，第二產業增加值6520.37億元，占比近半；規上工業企業超1萬家。撐起這個經濟體量的，是裝備制造、泛家居兩個萬億級產業集群，以及陶瓷、鋁型材、金屬制品、家電、塑料制品、家具、照明等七大與房地產深度綁定的行業——它們占佛山制造業比重近60%，涉及就業人口數百萬。

佛山城市風光。圖/圖蟲創意

在曾剛看來，佛山此輪工業失速的直接觸發因素，是地產周期退潮與本地產業結構的共振效應。“佛山制造業對房地產的依賴度較高，當房地產周期進入下行通道，上下游產業鏈普遍承壓。”他說。

2025年，全國國有建設用地供應總量同比下降22.2%，房地產用地下降14.4%。據佛山市統計局數據，佛山房地產開發投資683.88億元，同比下降27.6%，2026年一季度降幅仍達10.6%。傳導到制造業，2025年佛山優勢傳統工業增加值整體下降4.0%，其中建筑材料業下降14.3%、金屬制品業下降13.0%、家具制造業下降6.7%。

值得關注的是，2025年，佛山工業企業超過10萬家，中小企業占比95%以上。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商學院副教授連增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中小企業普遍存在“不愿轉、不敢轉、不會轉”的困境。盡管佛山技術改造投入在全省領先，但多集中于設備更新，而非工藝革新，柔性生產、個性化定制等新模式的滲透率仍然有限。

事實上，佛山并非沒有布局新興產業。2025年佛山工業機器人產量4.65萬套，同比增長29.6%，服務機器人195.23萬套，同比增長30.8%；半導體規上企業336家，規上產業規模突破900億元，生物醫藥健康營收邁上千億臺階。2026年一季度，工業機器人、鋰離子電池、半導體分立器件、光電子器件產量分別增長17.2%、28.3%、11.6%、36.9%，先進制造業增加值占規上工業比重提升到57.4%。

華數機器人佛山總部基地的生產車間內，機器人產品正在進行測試。中新社記者郭軍攝

“亮點不少，但相對于體量龐大的傳統產業底盤，仍是杯水車薪。”曾剛表示，傳統產業輕微下滑造成的產出缺口，需要新興產業極大幅度增長才能填補，但這些新興產業的體量仍然過小，尚不足以支撐全局，讓佛山陷入了“小馬拉大車”的困境。

佛山市統計局此前在發布數據時坦言，當前佛山“部分行業動能不足、重點領域仍有短板，產業轉型發展仍處于爬坡過坎的關鍵階段”，道出了這個制造業大市的艱難處境。

廈門大學經濟系副教授丁長發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佛山更深層的制約來自人才要素的短板。無論是智能機器人、半導體還是生物醫藥，這些新興產業都極度依賴高端人才。但佛山身處粵港澳大灣區腹地，面臨著廣州、深圳乃至香港的強勁競爭。“這種虹吸效應極其明顯，廣深擁有強大的科教文衛資源，不僅吸附了高端人才，還對佛山的現有產業構成了競爭壓力。”他說。

丁長發認為，放眼全國，佛山的競爭對手不僅是廣深。在生物醫藥、信息軟件等領域，杭州、上海、蘇州等城市早已布局，且產業鏈成熟度遠高于佛山。以出口“新三樣”——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為例，深圳、合肥、上海、寧德都已占據先發優勢。全國人才總量有限，各大城市均在展開“人才爭奪戰”，佛山若沒有超常規的配套政策，很難在競爭中奪得先機。

在此背景下，不少受訪者認為，佛山能否重回廣東“第三城”，仍需后續三個季度的經濟數據支撐。

“破局”與“立新”

2025年初，佛山在市委十三屆九次全會暨市委經濟工作會議上定調，以二次創業的奮斗姿態“再造一個新佛山”；市政府工作報告進一步明確“10+N”千億級產業集群方向。

在6月24日的這場會議上，佛山進一步提出“1+7+3+3+N”現代化產業推進機制。其中，專門設立的7個關鍵產業辦公室，將原定的10個重點產業進一步聚焦至7個核心賽道。

曾剛認為，過去二十多年，佛山雖多次出臺產業規劃，但政策碎片化、要素錯配、區鎮各自為戰等問題始終存在。招商引資中的內部競爭，導致土地、資金、人才等要素未能向關鍵產業高效集聚。

連增表示，佛山未來應進一步細化上述7個關鍵產業辦公室的權責邊界，建立產業賽道動態評估與退出機制，對每個關鍵產業明確年度投資強度、產值增長目標、龍頭企業引育數量等硬約束，實行賽馬機制與末位約談，把有限的財政“彈藥”精準投向智能化網聯、智能機器人、能源電力等最有可能率先跑出的黃金賽道上，實現產業的鏈群一體化。

佛山街景。 資料圖

連增提醒，產業政策的科學性離不開專業支撐。他認為極具必要性的一點，即“讓官員懂產業”，加強官員對產業的認知。他以安徽為例指出，該省為每個產業設立專門推進機制，并將分散的資金政策捏合成合力；同時開設專項培訓班提升官員的產業認知。這種專業度的加持，也是其產業能夠“賭對風口”的關鍵原因之一。

曾剛認為，在產業路徑的選擇上，佛山既要發力新興賽道，更要立足自身稟賦，避免脫離實際的“追新棄舊”。他強調，傳統產業不等于低端產業，但關鍵在于如何通過新技術、新模式對這些傳統產業進行數字化、綠色化改造，使其重新煥發競爭力，繼續發揮在穩就業、穩增長中的“壓艙石”作用。

“應重點推動數智技術向泛家居、機械裝備產業滲透，將傳統家電升級為物聯網智能家居，將傳統制造工廠改造為5G燈塔工廠、數字車間。通過提升全要素生產率，讓‘老樹發新芽’。”連增說。

曾剛認為，佛山必須緊緊抓住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重大機遇，積極推動跨行政邊界的區域合作，重點引進國內外先進的科技成果、高端人才以及具有帶動作用的龍頭企業和專業服務機構。通過這些外部高能級要素的注入，賦能新興產業布局，以此盤活當前的投資格局與資源配置。

丁長發指出，佛山面積大于深圳、東莞，土地資源相對充裕，且地處大灣區腹地，具備承接深圳高端產業外溢的天然條件。關鍵在于能否拿出具有競爭力的政策支持體系，吸引深圳的先進技術、資本與佛山制造能力深度合作。

他說，佛山的轉型不應簡單復制其他城市模式，而應緊扣“制造”這一核心優勢，推動人工智能、數字經濟與傳統制造業的深度融合——這既是佛山區別于廣深的核心競爭力，也是其實現產業升級的最現實路徑。

當然，宏觀戰略的落地最終要回到微觀主體的選擇上。如今，陳祥生仍在觀望，他記得前幾天有幾個老鄉邀他合伙。“智能照明是風口，但一條生產線不是說開就開，東西造出來了還要能賣得出去。”他猶豫了幾天，還沒回話。

“再看看吧，”他感嘆道，“反正現在不是閉眼沖的時候了。”

（應受訪者要求，陳祥生為化名）

記者：陳淑蓮

編輯：孫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