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文|姜惠泉
不過幾天沒走一樓的入戶門，今天拐過墻角，猝不及防，一片猩紅撞進眼里——門前的凌霄花開了。
前些日子送姐姐回昌邑老家割麥子，開車過萊陽，瞥見路邊人家墻頭探出一簇凌霄，我還暗自納罕：出門時，門前那架藤蔓還綠得深沉，一絲紅氣也沒有，怎么才跑出一百公里，它們就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場了？
小區(qū)里的這棵凌霄樹，正對著我們的單元門。我剛搬到這個小區(qū)住的時候，凌霄已經(jīng)過了開花的季節(jié)，我當時也不認識，這棵盤在防腐木架上枝繁葉茂的樹是什么？遠遠望去以為是葡萄樹，近前一看，也沒有葡萄的影子，卻經(jīng)常看到一些老太太坐在樹下乘涼。到了秋冬季節(jié)，北風(fēng)剝光了這架樹的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像虬龍盤踞在碩大的圓盤上猊視四方。
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煎熬，又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小區(qū)里玉蘭、櫻花、山杏花、桃花、流蘇等等輪番開放，大有你方唱罷我登場之勢，可是這樹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不見一絲綠意。我心里想：“是不是被去年的嚴寒凍死了？”
就在我不再去關(guān)注它的時候，它卻悄悄變了臉。先是枝頭冒出細碎的嫩芽，像誰用毛筆蘸了淡綠，在枯褐的骨架上一筆筆點染；接著葉子瘋了似地鋪開，不過幾場夜雨，便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綠毯。我?guī)缀跬怂拇嬖凇Ｖ钡侥硞€悶熱的午后，光線斜斜切過防腐木架，在地上投下條紋的影子——我無意間抬頭，才在葉浪深處，撞見一串串垂掛下來的花苞，像偷藏在綠帳里的燈籠，黃綠的外衣裹得嚴嚴實實，末端卻凝著一點紅暈，仿佛憋了一整個春天的心事。
第二天，再見到它時，昨天的花苞就變成了紅色的小喇叭，一株、一簇、一片，紅艷艷的，像火。從此，我?guī)缀趺刻煸绯科鸫驳谝患拢褪抢_窗簾向窗外望，看樓下的那架凌霄花，像是一群火紅的小鳥，在綠蔭的草地上覓食。每天傍晚又會站在它的腳下，看凌霄花那嬌媚的身姿，用相機記錄它們的變化，在朋友圈里與朋友分享。
凌霄花完美地避開了與百花爭艷的春天。在炎熱的夏季，萬木蔥綠的時節(jié)，它像一個艷麗的新娘，惹人矚目。
我站在花架下仰頭，今年的枝條比去年又高了許多，把五六米寬的圓頂捂得密不透風(fēng)。花也不吝嗇，一朵挨著一朵，從高處傾瀉下來，像一團燒不盡的火。風(fēng)過時，那些細長的藤須微微顫動，仿佛在試探更高的天空——只要有一根繩索、一道墻縫，它們就敢把自己送上去。我望著這架燒不盡的絳紅，忽然不再想為它尋找任何比喻。它不必象征什么，單是這么不管不顧地開著，就足夠讓人心里亮堂了。
正出神，一片被風(fēng)搖落的花瓣打著旋兒跌進我掌心，還帶著午后的溫熱。遠處傳來鄰居家小孩的笑聲，他們正繞著花架追逐，影子在滿地的碎光里忽長忽短——這架花的熱鬧，原來不只屬于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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