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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陸壹
今年春天,一部“三無”電影——無流量明星、無大制作、無重金營銷的《給阿嬤的情書》,從首日排片僅1.6%、票房377萬的冷門開局,逆襲成為票房突破19億元、豆瓣評分9.3的年度現象級爆款。這場逆襲把一個問題擺在了所有從業者面前:觀眾到底要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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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并不是唯一一個靠溫情贏得觀眾的案例。從大銀幕到小屏幕,相似的內容正在變多。長劇方面,張藝謀監制的《主角》圍繞秦腔藝人近半個世紀的人生沉浮展開,沉穩寫實、不煽情,豆瓣開分8.2創下2026年國產劇最高開分紀錄。
微短劇同樣在轉向,《以愛為家》以無狗血、重真情突圍,全網播放量突破30億;《家里家外2》延續前作川渝方言的煙火氣,聚焦重組家庭的日常溫情,上線3天播放量突破10億,刷新短劇行業紀錄……
這些分屬不同賽道的內容共享同一個特征:不靠強沖突推進,不靠狗血制造話題,而是在日常敘事中尋找情感共振。霸總批量失靈,狗血劇的觀眾容忍度已近冰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制的、有溫度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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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是一門克制的手藝
2026年開年以來,幾部頭部大劇的走向頗值得留意。
張藝謀監制的《主角》沉穩寫實、不煽情;央視黃金檔播出的《好好的時光》,聚焦重組家庭的煙火日常,收視率穩居全國前列;聚焦家事審判領域的《家事法庭》,憑借扎實的劇本和不懸浮的人物關系收獲了不少好評……這些作品題材各異,但有一點是共通的:它們都沒有沿用過去那些被反復驗證過的流量公式。
溫情敘事正在成為一股值得觀察的趨勢,但這個概念本身很容易被誤讀。有人把它等同于催淚,有人覺得它意味著無沖突、甜水化。厘清這組概念,是討論一切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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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情的目標是讓觀眾哭,手段往往是音樂鋪滿、表演外放、鏡頭懟臉。溫情不回避眼淚,但不把眼淚當作首要目的。《主角》拍秦腔藝人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人生沉浮,沉穩寫實,不刻意催淚。整部劇的吸引力并不依賴強沖突的推進,而是藏在一種相對緩慢的敘事節奏里,靠人物之間自然流露的溫度來維持。有溫度和煽情之間,隔著的其實是分寸感。
同樣的差別在短視頻里也能看到。一類是剪輯哭戲片段配上悲情音樂,另一類是不加修飾地記錄普通人的真實瞬間。前者刷到就劃走了,后者倒是能讓人安安靜靜看完。
溫情敘事也不等于回避沖突。它只是不依靠狗血來制造沖突。今年初熱播的《純真年代的愛情》與年代劇里常見的那種刻意制造苦難、堆砌時代悲情的創作方式不同,沒有放大沖突,也沒有靠誤會制造拉扯感,情感推進更多依靠生活化的細節。這和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甜水劇有本質區別。生活本身就有摩擦,溫情敘事只是不做無節制的放大,不讓摩擦成為吸引注意力的首要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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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溫情敘事在具體創作中的落點。情感表達上去戲劇化,演員收著演,導演留著剪,情緒更多依靠細節自然流露,而非外部手段的強行助推。人物關系上去工具化,配角不是為主角功能服務的延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動邏輯。價值取向上,不販賣焦慮,也不鼓吹逆襲,善良、體諒、陪伴這些被快節奏敘事稀釋的品質,重新變得可見。
這種敘事方式不止出現在長劇里,微短劇、綜藝甚至紀錄片里,同樣能看到相似的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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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敘事方式的版圖擴張
這種敘事轉向不只發生在長劇里。如果梳理一下近一兩年的內容生態,會發現溫情在不同賽道上的滲透各有側重,至少可以從幾個不同的角度來觀察。
幾年前的家庭題材,主流是控訴型敘事。《都挺好》里蘇大強的作、《歡樂頌》中樊勝美被原生家庭吸血,觀眾在罵聲中獲得情緒出口。但近一兩年的作品,視角明顯從“控訴”滑向了“理解”。
《我的后半生》播出期間爭議不小,有人嫌它狗血,有人覺得情節夸張,但收視率一直不低,年輕觀眾的討論度也超出預期。回過頭看,父子之間的代溝、重組家庭里的微妙分寸,這些家庭關系的處理最終都落在理解和體諒上。爭議歸爭議,收視率始終穩得住,和劇集保留的溫情底色有關。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也是這個路子。一封遲到的僑批牽出阿嬤一生的守候,全程克制、不煽情,沒有強沖突,最終讓近6000萬人次走進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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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變化在人與空間的關系上也在發生。社會學家項飆提過一個概念叫“附近的消失”,指現代人越來越不關心自己身邊的人和事。溫情敘事的另一個方向,恰好是在幫觀眾找回那種“附近”的感覺。
《小巷人家》講的是蘇州棉紡廠家屬院里兩戶鄰居的故事。劇里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沖突處理得比較輕。豆瓣評分8.4,年輕觀眾也愿意看。他們懷念的不是那個年代本身,而是那個年代里人與人之間還有“遠親不如近鄰”的情感濃度。
微短劇在這方面的嘗試更直接。《家里家外2》全程川渝方言,實景還原80年代老廠區的生活質感,上線3天播放量破10億。方言、老廠區、舊物件這些具體的地域記憶,比抽象的情感口號更有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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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藝同樣在呼應這種需求。《種地吧》拍到第四季,十個少年扎根鄉村,從翻土播種到收獲。很多人追這檔節目,看的是“十個勤天”的群像互動和真實的人際關系。種地這個題材本身有一種踏實感,泥土、汗水、作物從播種到收成的過程,不需要太多編排就構成內容。這種樸素的節奏,成了不少年輕人的電子榨菜。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主角的類型。前些年霸總、律政佳人、商界奇才遍地走,觀眾在慕強中獲得快感。但溫情敘事里的主角,大多就是普通人。《以愛為家》講的是兩個被錯換人生的女孩,核心是兩個女孩如何在錯位的人生里互相治愈、一起成長。這部劇沒有強情節,也沒有刻意制造矛盾,全網播放量突破了30億。
觀眾對精英敘事的崇拜在下降,對普通人如何好好生活的好奇在上升。經濟增速放緩、社會焦慮蔓延的時候,人們不再迷戀逆襲神話,轉而從普通人的日常里尋找確定的情感支點。這種轉向在長劇、短劇、綜藝里同步發生,或許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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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是現在
前面的作品和趨勢指向同一個問題:溫情敘事的集體轉向,究竟是觀眾審美疲勞的一時波動,還是一次更深層的變化。如果把這幾年的社會情緒和媒介環境放在一起看,答案可能更清楚一些。
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背景是信息過載。普通人每天被數十條推送、數百條短視頻輪番轟炸,高頻刺激已經成為日常。觀眾對強情緒輸出的耐受度被推到了極限,反而開始主動尋找低刺激的精神消費品。這和睡前聽白噪音、周末不想回消息是同一個邏輯,不是不需要內容了,是需要一種不必時刻繃緊神經的內容。溫情的舒緩節奏和穩定的情緒輸出,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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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背景是外部環境。經濟增速放緩、不確定性成為常態的時候,人們的心理需求會本能地向內收縮,回到那些更確定、更穩固的情感支點上去。家庭、故鄉、代際記憶,這些東西不隨經濟周期波動。
文化產品回應這種需求,其實有跡可循。歷史上經濟下行期,治愈向的內容往往會集中出現。觀眾現在需要的不是逆襲神話,也不是手撕敵人的快感,而是一點能讓自己踏實下來的東西。
代際更替也在起作用。90后和00后作為主流觀眾,成長于互聯網過度連接的環境中,對用力過猛的表達有天然的排斥。他們評價好內容時高頻使用的詞是克制、自然、不刻意,這是一種審美取向,也是一種生活態度。溫情敘事的去戲劇化、收著演,恰好契合了這種趣味。
監管和市場的方向也形成了某種共振。廣電總局對過度渲染霸總人設、刻意制造狗血沖突的內容做過明確糾偏,但更關鍵的是市場本身已經給出了反饋。當同質化的爽劇填滿信息流,觀眾的點擊和停留時長會誠實地滑向那些不一樣的東西。平臺和制作方發現流量公式不再自動生效,才開始認真對待內容本身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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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看,溫情敘事在電影、長劇、短劇、綜藝里同時鋪開,不太可能是偶然。它更像是行業在經歷了一輪野蠻的爽感競賽之后,被迫重新學習一個樸素的道理。
當觀眾用真金白銀投票給那些不吵鬧的故事,創作者或許也該停下來想想:比爽更持久的,確實是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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