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退潮：預兆、跡象、弱勢文化

“姐們兒真的寫了一篇博士論文，解釋為什么討厭別人有體味是種族主義或階級歧視耶?！?/p>

一篇博士論文貢獻了本年度第一個地獄笑話。

作者是劍橋大學博士生艾莉·盧克斯，通過答辯后艾莉博士在“X”（前twitter）上分享了畢業的喜悅，沒想到卻意外成為了攻擊的對象。

艾莉博士的畢業論文題目為《嗅覺倫理學：現代和當代散文中的嗅覺政治》，論文的研究對象是一些我們耳熟能詳的《寄生蟲》、《香水》、《洛麗塔》等文學作品，從摘要了解到這篇論文主題是探討文學作品中的嗅覺在社會交往中發揮的作用。

《嗅覺倫理學：現代和當代散文中的嗅覺政治》摘要

帖子已經突破了1.2億瀏覽量，罵聲一片但可以概括為一點：

拿著納稅人的錢，就這？

再加上最近《南風窗》很火的一篇文章，從國外文科專業的削減到文科畢業即失業，發出“全球文科倒閉潮，來了”的警示，文科無用論在此時到達頂峰，文科專業面臨的危險性不亞于“奧斯維辛后的詩”。

南風窗公眾號文章《全球文科倒閉潮，來了》

從艾莉博士的論文和《南風窗》文章引發的輿論偏向可以看到，文科退潮不僅在趨勢上已成定局，更重要的是，文科無用逐漸在人們的觀念中達成一致。

文科退潮是頂層設計的安排還是市場供需的選擇？“文科無用”是自帶流量的命題作文還是少數對多數的妥協？文科生該“舔”出一番成就（張雪峰某場直播論斷）還是“不抱希望”的過完此生（《南風窗》中關于哈佛大學心理學家理查德·懷斯博德的言論）？

文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文科退潮的預兆：停滯的報考人數

削減文科專業，減少社科投入，似乎文科生無法再為社會發展帶來新的增量，高校紛紛決定減少文科投入。但是從結論倒推動因會發現，越來越多的學生從最開始就做出了“棄文從理”的決定。

從實行“3+1+2”的新高考制度開始，高中部就不再用文科和理科劃分高考群體，但是高考報志愿的時候不少專業規定了報考必須要通過的科目選項，這就導致學生們還是會根據自己的報考意向被歸入“文”“理”范疇。

“在所列出的92個本科專業類里，65個專業類要求必選物理，占比70.65%；56個專業類要求必選化學，占比60.87%；55個專業類要求必選物理+化學，占比59.78%?！薄镀胀ǜ咝１究普猩鷮I選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

歷史類和物理類的報名人數可以窺見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報名傾向。

河南省作為高考人數第一省份，文科生人數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水平。下圖是高考考生第一省份河南省2020年到2024年高考報名人數情況：理科考生五年內增長了10萬人，而文科考生2020年與2024年卻呈現出持平，2021年甚至出現小幅下降。

數據來源：kimi搜索“近五年內，河南省參加高考的學生中，文科與理科分別為多少？”

供給決定了需求，當考生們以“找工作”作為求學目標時，高校開始擴大理工科的學位供給，以減輕學生的求學壓力。

江蘇省在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計劃中，本科批次招收物理等科目類人數占比高達78.73%，歷史等科目類占比僅為21.27%。[1]

有研究顯示，“新高考改革后更多具有文科興趣的績優高中生放棄文科科目而選擇理科，績優學生對重點大學文理科錄取以及專業限制的敏感度更高，理科學生的重點大學入學機會高于文科學生，其中尤以物理的機會最高。”[2][3]

全國文理科的報考人數比例，從2021年的1:1.14到2024年接近1:2.03，數字的背后是不到五年間，生成倍增長的理科生。

跳躍的社會發展節奏讓高考決定命運的理論逐漸式微，考研高考化之后，很多人有了一次重新選擇自身專業的機會，從2025年研究生招生統考招收TOP10專業來看，研考生對專業的選擇也遵循了“供給決定需求”的定律。

數據來源：中國研究生信息網

位列第一的專業電子信息專業無可厚非，涵蓋了當下關于人工智能、大數據、信息安全等所有熱門的領域，前置位除掉以“非全日制”為主要招收對象的工商管理和公共管理專業，幾乎涵蓋了今天所說的“天坑”專業。

這組數據的反直覺在于，國內目前考研選擇專業的第一標準似乎并不是什么熱門學什么，而是哪個專業本科畢業后不好找工作（包括考公），那就繼續深造。

從研究生專業的招收情況來看，TOP10中有三個屬于人文社科類：工商管理、教育和公共管理，而工商管理和公共管理更偏向“氪金”，最后僅剩教育學專業如今還能對普通玩家敞開大門，其他人文社科類壓根上不了牌桌。

許多高校在2012-2016年進行了一系列人文社科碩士的擴招，一些文科專業辦學成本低，還能吃到政策紅利，但擴招的結果就是畢業生的數量超出了社會需求，一部分擴招進去的學生畢業后拿到文憑卻找不到工作。

就業不明朗導致了學歷內卷，而高校迫于學生就業壓力，又開始縮緊人文社科深造的口子，逐級傳導至考生最初的選擇，形成高考生總量不斷增加，但文科報考人數停滯不前的局面。

文科無用的跡象：賺不到錢

文科無用論最直觀的含義在其經濟價值，對個人來說，學文就業承壓，薪水區間比起其他專業往往掉尾燈；對社會來說，社會科學很難實現市場轉化，思想引領、政策建議等無形資產很難直接量化為經濟效益。

相比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不論在業界還是學界，實現市場化落地的想象空間確實有限。

以媒體行業為例，傳統媒體行業分為報業、電臺和電視臺，網絡媒體興起后加入“兩微一端”，短視頻興起后再加入“一抖一號”。媒體行業雖然步步緊跟技術流革新，也難免頹勢，報刊接二連三?？?，許多地方傳統媒體也開始合并報業與廣電，探索自媒體化的“工作室”運營模式。

經歷了多場改革，也探索了多種路徑，傳統媒體的盈利狀況幾何呢？傳媒上市公司中有傳統媒體背景的不多，以下列舉了七家公司，僅有兩家凈利潤增長率為正，其中湖北廣電的凈利潤呈現負值，同時，廣電網絡（陜西廣電網絡傳媒(集團)股份有限公司 ）更名“ST廣網”，處于退市風險的邊緣。

數據來源：東方財富網

財務狀況不理想有多種因素，市場迎合度不高只是其中的一個維度，經濟寒冬下各項需求降低，裁員不看專業，破產不看行業。但比起那些以前沿技術為支撐的科創企業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勢頭，包括出版、影視在內的傳媒行業就顯得十分落寞。

在學界，人文社科獲得的關注比起自然科學可以稱得上杯水車薪。

下圖是2020-2024年國家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青年基金項目立項情況，以自然科學每個項目經費平均金額30萬，社會科學平均金額20萬計，社科青年基金經費占比僅為6%。

數據來源：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

即便社科基金立項數額也在逐年提升，2020年到2024年立項數額增長了911項，國家對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扶持度也是高下立判，更何況自然科學的立項額度呈現出明顯的逐年提升。

不論是國家財政還是高校支出，對人文社科的投入本就不多，雙邊同樣增長的趨勢下，也就不存在理科投入增多而擠壓到文科投入的說法。

財聯社評選出2024年十大海外新聞中，TOP2和TOP3分別是：“OpenAI 2月發布文生視頻模型Sora AI視頻進入全新時代”和“英偉達6月超越微軟和蘋果 登頂全球企業市值榜”。[4]財聯社的新聞榜單參考了二級市場的資金變化，也能說明資金活躍度更高的題材。

市場是聰明的，科學技術的迭代更新自帶資金吸引力，一項新技術的賣點，遠超一項立意新穎的內容創作，這也就是為什么雷軍以千萬年薪挖角DeepSeek開發者羅福莉，而開篇提到艾莉博士的萬字論文只能受到群嘲。

文科退潮之后：不要淪為弱勢文化

前文鋪墊許多，結論也很明了：文科退潮已成定局。

《遙遠的救世主》在書中解釋：強勢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規律的文化，在武學上被稱為‘秘笈’；而弱勢文化由于易學、易懂、易用，成了流行品種。

文科已經呈現出“弱勢文化”的趨勢。

其一，人文社科對社會來說的可獲得性更高，也就是“易學、易懂、易用”。

以人文社科內容為例，如今最火的要屬短視頻平臺，制作低成本低門檻，而中長視頻也在AI技術的加持下降低了準入條件，某段音樂、某個影視片段、某個人甚至能夠從年頭火到年尾，獲得流量密碼的內容產品具備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簡單粗暴。

以人文社科學生為例，老話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與強勢文化被視作“秘笈”的觀點不謀而合，文科生受到輕視的一個主要原因在于，不管是高中還是大學，理工科專業的課程難度和學生的學習強度，都要遠高于大多數文科專業，在這樣的大前提下，文科生成了就業弱勢群體。

其二，無孔不入的網絡環境讓人們活在自己對社會的想象中，能夠洞見事物發展規律的深度思考缺失了，文科生引以為傲的智識式微了。

去年于東來被傳出鼓勵員工靠自己的薪水買房，希望員工結婚不要被財力束縛，不要彩禮，酒席盡量少辦幾桌。消息傳出后輿論風向出奇一致，抵制胖東來，網暴于東來，要彩禮、辦酒席、買房子，少一項都是對老祖宗的不尊重。反對者們選擇性地忽視了河南的房價、生活成本、結婚習俗。

胖東來人結婚標準

理智的思考必然需要智識的支撐，2024年出現的熱詞“腦腐”能夠直接說明網絡傳播對思維框架的影響。短視頻新聞傳播方式興起后，一些媒體 “大字報”式的短視頻讓真相反復橫跳，最終換來一句“學新聞學的”的調侃對所有新聞人及新聞觀一語蔽之，模仿行為甚至不需要群體效應，一對一的個性化推薦已經讓不少人處在對社會的單方面想象中不可自拔，這一行為逐漸滲透到個體生活，更危險的是對理性聲音的壓制，致使劣幣驅逐良幣，演變成如今公共議題下的輿論基本盤。

其三，科學界進行重大理論突破引發全球性技術革新的時候，文科生更擔心自己的飯碗。

腦機接口技術、火星移民計劃、OpenAI改變全世界，埃隆·馬斯克為世界帶來了許多劃時代的科技創新，尤其chatGPT的出現帶來國內大模型技術大水漫蓋。深入使用這些技術的時候才會發現，AI可以提高生產效率，但遠遠達到不到替代人類的程度。

世界級獨角獸企業的動向對于“沉默的大多數”來說并無實際意義，從數據來看，2022年到2024年，人文社科類專業畢業生offer獲得率從43.1%升至43.9%，理工類倒是出現了51.8%到49.4%的跌幅。[5]

不論哪門學科哪個行業，看懂背后的邏輯，找到自己的立身之處才是最重要的，當人類站在新的技術革命路口，比起望洋興嘆，接下去會發生什么或許更值得期待。

結語

許多文章探討了“文科退潮”的問題，但基本上都承認文科退潮已是趨勢。

對那些已經有了原始積累的群體來說，文科在與不在對他們社會資本的影響甚微，但是對于站在這場革命開端的群體來說，文科的存亡決定了當下的選擇，甚至是至關重要的一次。

人生之路除了幾場考試，往后的很多事情，過程的重要性都要優于結果，中間可自控的要素，除了選擇，還有堅持。

文學與藝術是人類永恒的慰藉，筆者永遠不會忘記，收到碩士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下午，就像是收到了一封久違的情書。

[1]江蘇省公布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計劃，江蘇省教育考試院

[2]吳紅斌,蔣承.(2019).新高考改革對文理科選擇及成績的影響研究--基于 ACC數據的實證分析.北京大學教育評論

[3]楊倩.(2022).高考科目選擇與高等教育機會均等--兼論棄考物理能否增加大學入學機會.中國高教研究

[4]財聯社2024年十大海外新聞，財聯社

[5]#如何看待就業市場重理輕文現象#，中國經營報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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