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讓人超越功利？這很可能是廉價的假話

本公眾號之前寫文章討論過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這對概念的經典形態出現在韋伯那里，但在日常使用中，雖然人們不時會引用韋伯，實際的意思卻往往偏離了韋伯的原意。

本文不再梳理韋伯的原意，而是更關心日常生活中所說的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認為常見的有兩組含義。

第一組是，工具理性指策略、手段層面的理性籌劃，價值理性指對目的本身的思考。這差不多是一個簡單的目的-手段思考結構，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分別負責其中的一個環節。

另一組是，工具理性特指預設了一些功利性目標的手段思考，目標本身是未經反思、比較庸俗的，行動者只關心如何實現目標；價值理性指的則是追求一些比較崇高的目標，有夢想的，仰望星空的那種，比較不在乎世俗得失。

簡言之，按第一組含義，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分別負責手段和目的層面的思考；按第二組含義，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分別是兩類完整覆蓋目的-手段的思考，前者目標庸俗且往往非反思，專注于手段層面，后者目標崇高且非常會對目標本身投以嚴肅的思考，會有意義層面、人生價值層面的困惑，手段的思考比較則不那么大。

第一組意義上的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在概念區分上更清晰，但也因此多少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能力；

第二組含義有分類混亂的嫌疑，但大部分人在模模糊糊使用這對概念時大概率接近這種想法。

進一步地，很多人對哲學有一種錯誤的期待，覺得它就是用來做心理按摩、進行心靈洗禮的，能夠讓人超越工具理性、超越功利（功利和工具理性之類的詞在他們看來是差不多意思，模模糊糊混著用），達到價值理性的高度，從而走向非功利的、純粹的、高雅的、崇高、脫俗的、平靜的……的人生選擇。

至于為什么說這是一種“錯誤的期待”，則說來話長。認不認同這種判斷，取決于讀過多少正經哲學，信賴哪一路哲學。但哲學這種話題，每個人都敢聊，甚至覺得這玩意兒可能外行人更有悟性，一進入專業學習就俗了，就被遮蔽了慧根。

我只想用兩句話來提示可能存在的思維誤區：

要把能說的都說清楚，對無法言說的要保持沉默。

在韋伯那里，價值選擇最終是一種超越理性的抉擇，某種意義上是很悲壯的。

他強調，科學沒法告訴我們“追求什么是有意義的”“什么是真正有價值的”這類目的合理性層面的問題，這些問題超出了理性的能力范圍，科學、理性能回答的只是策略、手段層面的問題：如何最高效地實現特定目標？

因此，價值理性并不是那種可以輕輕松松說漂亮話的話題，似乎只要進入某種不需要動腦筋的忠于本心的狀態，正確答案就出來了。

事實上，不只是韋伯認為面對終極價值，理性無能為力。能否用理性來探討價值問題，是一個普遍性、根本性的現代難題，植根于科學的本質。很多嚴肅的學者會建議，既然無法用理性把握，那么“對無法言說的要保持沉默。”

也許會有人說，這不正好提示我們要超越理性，進入智慧之類的玄思妙想嗎？

這純屬胡扯。

這里的建議是“要把能說的都說清楚”。

到底什么是智慧？什么是本心？諸如此類的詞語，如果不是因為稀里糊涂，哪能給人帶來那么大的安慰？本質上，這是在糊弄，是在滿足心理需要。說清楚后會發現不過是一堆淺薄的心靈雞湯。而如果真說不清楚，那么“對無法言說的要保持沉默。”

事實上，這里確實有不少話可以說，例如自然主義、非自然主義實在論，弗雷格-吉奇問題等。我們的理性確實有可能能夠處理價值問題。但這個問題極難極難，遠不是說幾句空話就能糊弄的。

這里涉及本公眾號討論過的另一種思維誤區：

“人生意義之類的難題，理工科、科學搞不定，所以文科特別是哲學搞得定，所以不能廢除文科，文科有無用之大用……”

這是一種頭腦混亂的自我安慰（我不否認文科有用，我的意思是這種辯護是不成立的，甚至于說，這種辯護如此流行，倒是說明很多文科學者思想品質真是糟糕）。

這個世界上并非必然只有兩類學問，且并非只要其中一類搞不定某類問題，另一類就肯定能搞定。

對比下這個例子：已知有兩個口袋，其中一個口袋藏著一個玻璃球，現在發現左邊口袋沒有球，所以右邊的口袋肯定有球。

這個例子可以類比于“生活意義問題的答案”（球）、理工科（左邊口袋）、文科（右邊口袋）嗎？

不能。因為可能根本沒有球，可能我們根本沒有仔細探索左邊口袋的極限，等等等等。

那種相信超越計算、超越理性的玄奧智慧的態度，其實只是現代性的一個劣質補足結構：

因為科學理性只能解決工具理性層面的問題，無法把握價值問題，但人又特別抗拒那種缺乏方向感、意義感的狀態，因此愿意找一個廉價的假貨來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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