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讀史使人明智”。近代史上,一批史學大家既學貫古今,又親身經歷時代的輾轉浮沉,他們會不會比普通人更有洞察力?
1
看到有朋友談到錢穆在轉折關頭的堅定選擇,于是我出于興趣,梳理了一下近代史學大家們的結局。章太炎、梁啟超、王國維早已去世,可以不談。
先說史學上的二陳。陳垣曾被稱為“國寶”。1966年86歲,被關禁閉、批斗,1971年飲恨去世。
陳寅恪1966年后被小將們反復折磨。翻譯家梁宗岱與陳寅恪同為中山大學同事,多年后梁宗岱夫人甘少蘇回憶,當時陳寅恪已經目盲腿斷,但造反派在陳寅恪住所外安裝了高音喇叭,喇叭里的批判聲讓本就膽小的陳寅恪極度恐懼,一聽到喊自己的名字就渾身發抖,甚至尿濕了褲子。陳寅恪最終于1969年在病貧悲憤交加中逝世。
呂思勉、錢穆與二陳并稱“史學四大家”。
呂思勉1957年肺氣腫與心臟病并發逝世,沒有歷經1966年。不過,呂思勉生前也不平順,1952年接受三反五反思想改造,1953年完成了最后一本斷代史《隋唐五代史》,因不太符合唯物史觀生前沒能出版。
除了四大家外,還有一些重要的史學家。
顧頡剛,1949年5月26日上海解放,時年50歲的顧頡剛正是年富力強頗有影響力的著名學者。他對新政權的印象頗好,在6月9日的日記中寫道“聽陳市長毅講話,態度極好,知反共者直是多事,我輩為國民黨蒙蔽處太多矣”。三反五反開始后,也參與思想改造教育,日記自述心力憔悴。后來又在十年中以反動學術權威受難,溫格結束后得以平反。
柳詒徵,先后任教于南京大學、復旦大學,常年一襲長衫,推崇中國傳統文化,有謙謙君子古風。不過,其學術理念與新中國主流學術導向存在差異,被視為不夠進步。但柳先生深知形勢變了,越來越縮著,小小的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圖書組主任職務也于1950年7月請辭,然后謹言慎行,1956年逝世,尚算平穩。
翦伯贊,與前面的歷史學家不同,翦伯贊既是歷史大家,又是很老資格的革命家,政治地位很高,蓋棺定論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歷史科學的重要奠基人。他早年參加過五四運動,又投筆從戎參加過北伐,1937年秘密加入共產黨。新中國成立后與最高領導人可以直接交往。不過,1965年,從姚文元評《海瑞罷官》開始就深受牽連。溫格期間,“翦伯贊專案組”反復對其逼供和折磨。1968年12月19日深夜,翦伯贊與妻子戴淑婉穿戴整齊服藥自殺身亡。
比較好的也有,比如郭沫若。
當然,后人看來,郭沫若在特殊時期的表現遠談不上士大夫的風骨。但是平心而論,他雖然有失德之處,但主要責任不在他個人。不必苛求個體的剛強,大家都是凡人,我們更應該思考如何避免把人再推落到那種境遇。
實際上,大部分知識分子當時都普遍都有積極靠攏的欲望,郭沫若算是競爭的勝出者。比如,思想改造開始后,陳垣就積極剖析了自己過去的錯誤認識,批判過去錯誤的“教授治校”方針。而且他雖然是校長,但膽小怕事到給學生的鼓勵性題詞都要先請示書記。1958年,郭沫若入黨的消息公布之后,陳垣深感震動,78歲的他趕緊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并于五九年79歲時正式入黨。
2
現在我們說回錢穆。
局勢日漸分明后,錢穆就下定了決心要離開。很多年以后,錢穆在《師友雜憶》里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徐州既淪陷,時值春假,適廣州有一華僑大學來函相招,余遂決意暫避。時GD廣播稱榮德生為民族資本家,囑勿離去。榮氏集團中人,亦勸余留校,可隨隊同遷。又族叔孫卿乃子泉孿生弟,亦屢勸余勿離去。言下若于共軍渡江有深望。余告孫卿,吾叔日常好談論古文辭,不知GJ先后文告,亦有絲毫開國氣象否。孫卿無以應。然其力勸余如故。余既受多方挽留,臨去只言春假旅行,學校寢室中床鋪書籍安放如故。即《莊子纂箋》《湖上閑思錄》諸稿,亦待余抵香港后,囑隨余同住之學生檢寄。
“余告孫卿,吾叔日常好談論古文辭,不知XX先后文告,亦有絲毫開國氣象否”。孫卿即錢穆的族叔錢基厚。錢基厚在抗日戰爭時期力主抗日,在敵后籌錢籌糧,是當時頗有名望的愛國士紳。1957 年被劃為右派,延宕至溫格間亦飽受折磨,1975 年底去世。錢基厚還有個大名鼎鼎的親侄子,錢鐘書。
錢穆回憶,當時已經受到了籌建中的廣州華僑大學的邀約,榮氏家族(榮氏和錢氏都是無錫的旺族)和族叔錢基厚也都勸他留下,但是他還是走了,怕被阻攔,甚至以“春假旅行”的名義動身,連學校寢室中的床鋪、書籍都安放如故。
1949年6月7日晚,錢穆抵達香港。
兩個月后,1949年8月14日,一篇題為《丟掉幻想,準備斗爭》的重磅社論震動四方。或許是錢穆離開在先,引發了不滿;又或許是錢穆一直被視為受走夠控制的“極少數人”之列。總之,結果證明錢穆的選擇是適合他個人的。
重磅社論中的另外兩人早已離開:
傅斯年于1949年1月飛往臺灣;胡適于1949 年 4 月從乘船前往美國。
錢穆在離開前還尋找了熊十力和陳寅恪,熊十力是新儒家開山祖師,拳拳之心必要報效華夏,對錢穆竟要離開故土批駁良久。陳寅恪當然也拒絕了。
后來,熊十力備受摧殘,甚至絕食以求速死,于1968年逝世。
其實錢穆是真愛中國的。
去香港后,他創辦了鼎鼎大名的新亞書院,致力于在英國人治下為香港保留中華文化的血脈。后來,新亞書院成為香港中文大學三大創始書院之一。
1967年,錢穆應蔣之邀返臺,第二年膺選中央研究院院士。此后的歲月基本平穩,錢穆潛心學術,著述頗豐。80多歲高齡時,錢穆已經失明,還以口述、夫人胡美琦記錄整理完成了集大成的《晚學盲言》,內容涵蓋哲學、歷史、政治、社會、人性等諸多領域,重申中華文化精要。
錢穆于1990年逝世于臺北,享年96歲。
后人看來,錢穆頗有先見。但是,有時候命運是一種必然,人的一生總會有一些關鍵時刻,那些關鍵時刻的選擇已經決定了未來。
1949年4 月 23 日,解放軍攻克南京。1949年5月,當錢穆應行政院長閻錫山之邀,依然參與籌備“中國反侵略大同盟”時,他內心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未來的大陸將難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其他的人并沒有錢穆這樣的包袱。
3
實際上我們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答:錢穆為什么沒有去臺灣?
很可能在最后的抉擇時,他受到了熊十力的影響,認為臺灣守不住。
對新儒家研究頗深的歷史學家翟志成專門研究過熊十力在1949年的思想抉擇。通過研究熊十力與朋友學生的近百封來往書信,總結出熊十力認為臺灣守不住。具體原因包括:國軍斗志全失、國民政府已失去人心、閩粵不保則臺灣難存、外援不可恃、攻臺將可能里應外合等。
人的行動最終還是意識的產物:胡適去了美國、傅斯年去了臺灣、錢穆去了香港。
胡適、傅斯年、錢穆,三人的思想大不相同。尤其是胡適與錢穆,實則是政治的兩端。
胡適傾向于批判傳統政治,認為應當學習西方的科學與民主。而錢穆傾向于論證西方政治并不理想、問題多多,而中華傳統政治優點頗多,我們應當繼承、改造和發揚。
兩人的不同已經涉及到了思考原點的分歧。
實際上,西方政治學從根本上就并不把德性作為要考慮的要點(除了柏拉圖的理想國)。最體現西方民主政治思考邏輯的就是休謨所說的:
社會沖突遠比亞里士多德所認為的要復雜無數倍,穩定要靠以階層對抗階層,以利益對抗利益來實現。所以,一個大型的共和國實際上比小型的共和國更加穩定,只要人們善用制衡的力量。
所以,政治是一個工程架構和邏輯架構。
而錢穆的政治理想頗為倚重賢能與德治。他贊賞漢代的“鄉舉里選”、贊賞科舉的制度設計,贊賞讀書人與皇帝共治等等。但人們不免還有疑問,為什么中國沒能誕生真正促進人類社會福祉的現代科學和現代商業?這依然是一個非常難以回答的課題。
錢穆最為大眾熟知的著作是他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他論述中國歷代政治的變遷,辨析優劣和進退,對中華歷史充滿溫情。但他在最后的總論中提出了四個不足:
一是中央政府越來越強的集權傾向。使得地方政治日漸衰落,已經成為中國的一個大問題。錢穆認為統一是要的,但是不能全部政治都歸屬中央,地方的地位日漸低下,地方政治日漸衰敗。
二是中國社會的原子化。錢穆認為中國歷史一向有廢除特權(打擊豪族)和節制資本的傾向,使得社會各階層趨于平等。但平等的同時導致中國人原子化了,難以集合和組織,社會沒有力量。然而社會需要封建才有力量,中央要把權力分給地方,即使外部敵人來了,打垮了中央,地方還有辦法。此外,豪族和資本被打擊,導致中國的聰明人唯有做官一條路,并進一步導致工商業被視為末流,從而使得中國政治日漸臃腫。
三是皇室的權總是逐步升、政府的權總是逐步降。皇帝可以做兩三百年都是一家一姓,而宰相是一茬一茬的換。這自然導致政府日漸不成為政府,連宰相位置都最終不保。這就使得政府的制度權威總是低于皇帝的個人權威,法治建設成效不彰(這句話是我個人的解讀)。
四是中國的政治制度,相沿日久,一天天地繁密化。一個制度出了毛病,再訂一個制度來防制它,于是有些卻變成了病上加病。制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縛。這種疊床架屋的制度建設模式如果不改變,政治難有起色。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成書于1955年,至今已過去70年,上述四點是否有現實印證交由讀者各自評論。
不過,在我看來,錢穆這最后點出的四點不足,雖然所費筆墨不多,點到即止。然而,這才真正是人類政治的大問題。每一個問題的合理解決都遠比宰相聯署敕令以節制皇權,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分權即算制衡更加重要、更加困難,也更加需要具有哲學性和邏輯性的深沉思考。
這是我們千年來的問題,更是傳統政治的盲點。
4
所以,讀史究竟使人明智否?或許并不見得。
又或許,他們本身都是智慧的。
然而,史學家畢竟也都是普通人,他們曾經一方面睿智,一方面又如普通人一樣彷徨。但最終影響他們做出選擇的,是對故土的深深依念,以及內心里總還抱有一絲絲僥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