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時，規則在體驗中失效，愛便于自由處發生。」

做飯不好吃卻逼著你吃。

說過不喜歡卻還是反復勸你嘗。

只要吃不下就會生氣，請求外界充當判官一起教育你。

這樣的家長，你是否感到熟悉？

（甜甜圈發布的視頻截圖）

近日，抖音博主@甜甜圈為女兒做飯的系列視頻火了。

最開始，女兒面黃肌瘦、精神不振的挑食畫面，配上母親不解抱怨的文字，得到網友關注，他們紛紛在評論區提出建議。

（網友和甜甜圈的互動）

之后，甜甜圈開始做女兒想吃的菜，為女兒慶生，跟女兒溝通。

同樣，女兒也開始向她表達愛意與感恩。

人們漸漸發現，這位曾有些笨拙的母親“不是不愛，而是從未感受過愛，因而不會愛”，為她的改變感到欣慰。

然而，也有網友在感動的浪潮中發出疑問。

（網友的提問）

愛人究竟是與生俱來的天賦，還是后天學習的能力？

（對于愛的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本能，不會愛就是不愛。

有人說是天賦，沒有就只能接受。

有人說是能力，不去學才是不愛。

看似是稱贊的話語，卻實際上可能是反諷或捧殺。

看似合理卻時而矛盾的規則，充滿了詭譎而不安的約束。

在瞬息萬變的互聯網，我們正面對一場以愛為名的“規則怪談”。

最經典的《動物園規則怪談》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游客，歡迎你們來到本市最大的動物園。……在觀光游覽時，請各位游客務必遵守以下規則，以確保你們的安全，否則后果自負。”

（《動物園規則怪談》原文）

最初，規則怪談是一種鬼怪故事的特殊體裁，不通過連貫的故事情節，而是羅列規則來構造恐怖氛圍。在被構造的世界里，只有遵循前人寫下的生存指南，才能幸存或逃脫。

同樣，在現實生活中，乘坐電梯、觀光游覽、使用電器，很多日常場景都有規則的存在。

規則為人們指示出一片安全區，只有按照規則行事，才能避免風險，確保安全。

（網友根據這種形式創造的有關現實的怪談）

規則描述特定現象和解決手段，卻不會告訴我們原理。

在部分情況下，觸犯規則的后果，也通常不會明確告知。

因此，安全區實際上“并不是客觀存在的區域，而是一個想象區域”。

（互聯網上關于天賦的文案）

在成功學領域，有天賦便是這樣的“安全區”。

它意味著人們擁有某種與生俱來、得天獨厚的生理條件。

較之于“沒天賦”的他人，能更加輕松地完成某件事，甚至到達優秀的頂點。

《人類簡史》有言：天生帶來允許，文化造成封閉。

人類的生理特質僅為發展提供了可能性，而真正塑造并封閉這條道路的，是社會中無形的文化。潛移默化的規則雖無白紙黑字、明文記載，卻如空氣般滲透，悄然塑造著我們的認知，規訓著我們的行為。

正如盡管“女性生來就有愛人的能力”等詞條在創造之初，是為了贊美部分女性善良溫柔，關照他人的優良品質。

但在通過流量算法暴露在大眾視野后被濫用，就可能被社會話語吸納并改造為一種規范，最終成為一種流行的刻板印象：不僅定義了“女性是什么”，更反過來規定了“女性應該怎么做”。由此，一種屬于全人類的可能性，被偷換成了一個性別專有的義務。

（在甜甜圈視頻下的評論）

早期的甜甜圈與大眾心中稱職的“母親”形象有一定距離：她廚藝不精，不了解孩子的喜好，還總是將對孩子不滿、埋怨的情緒擺到臺面上來。

因此，有部分網友認為她“不會愛”，而這似乎與所謂“女性生來就有愛人的能力”相違背。

誠然，“愛人的能力”這個說法本身是一種描述性的中性概念。

它指向人類作為一種社會性動物，普遍具備的、與生理基礎相關的潛能，例如分泌催產素建立依戀、擁有鏡像神經元感知情緒等。

可當它與特定的群體相綁定，原意就發生了偏移。比起客觀描述，更傾向于劃線比較，于是普通的“能力”被悄悄抬升為更優越的“天賦”。

然而，女性內部尚且存在巨大的階級、地域、代際、觀念差異，無法一概而論，遑論整個社會所有人。

（《玫瑰的故事》對白）

而愛，作為人生三大課題之一，從來不是，也不該是群體限定，而是古往今來人們關注的焦點，討論的中心，用它作為引誘踏入“新型怪談”的陷阱再合適不過。

（公園相親角羅列條件等待選擇的人們）

《愛的藝術》中提到，愛常常只是人們自身交換能力范圍內的人類商品，人們用社會價值來判斷一個人是否值得愛。

出眾優越的外貌條件，賴以營生的一技之長，曾經的“天賦”都化作被愛天平上的砝碼。

而“愛人的天賦”看似遠超其他所有，先一步抵達了終點，實則卻是無法自證的偽命題。

（愛情三角理論）

在斯滕伯格的愛情三角理論中，僅源自本能的、沖動的“激情”與人們的生理條件息息相關。

我們需要肯定的是，人與人之間先天生理與神經構成的差異，會客觀地影響其對愛的需求強度、感知通道與表達方式。

例如，自閉癥人士可能以獨特的、非語言的方式感知世界與表達聯結；威廉姆斯綜合征者則可能表現出非同尋常的社交親近傾向。這兩個例子揭示的并非“有愛”或“無愛”的二元對立，而是“愛的語言”本身就具有驚人的多樣性。

（自閉癥畫家繪制的愛的語言小漫畫）

這種先天差異在絕大多數普通人中，遠未構成“天賦”與“缺陷”的天塹。將任何起點上的差異直接等同為“愛的天賦”或“愛的無能”，都是一種粗暴的簡化。

退一步講，成功學領域的“天賦”缺乏后天培養尚且無法抵達優勝者的安全區，又如何能忽視他人后天經環境塑造或主觀訓練的影響，將他們愛人的表現用“天賦”一言以蔽之呢？

因此，規則一：當被告知“你生來就有愛人的能力”時，請警惕，那個安全區并不存在。

在大部分規則怪談中，遵循規則并沒有額外的獎勵。

對于由神秘力量支配的世界，避免“死亡”或“被同化”的懲罰，就已經是獎賞。

在現實世界中，信任“愛人是天賦”這條規則的結果，卻讓人陷入徹底的困惑。

如若遵循這條規則，便會獲得一份無法預知內容的“薛定諤的獎品”。它不像怪談中非生即死的明確結局，在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得到的是嘉獎，還是詛咒。

對于無“天賦”者，表面的獎勵是責任豁免權，“我性格就這樣”“不是這塊料”，社會因此對其放低期待。

真實的懲罰，則是學習情感表達、練習關懷呵護的路徑被預先否定，正常的情感需求被壓抑，可以改進的缺陷被懸置，并因這缺陷被繼續指責。

對于有“天賦”者，表面的獎勵是獲得“天生善良”“樂于助人”等處于高位的道德勛章，這會給人帶來暫時的社會認可與自我價值幻覺，但它同時也將變為繼續服役的志愿。

真實的懲罰，是付出被視為天賦的自然流淌，不再值得額外的感激與補償，也同時被剝奪了說“我累了”、要求對等關懷的資格。

（《命懸一生》對白）

而實際上，前文已經提及：愛的情感、愛的沖動是與生俱來的，愛的方法、愛的經營是需要后天學習與鍛煉的。

這條莫須有的規則卻在實際的情感博弈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面性：它成為一部分人自我苛責的無形枷鎖，卻也被另一部分人利用，為他們提供了自我開脫、不去改變的現成借口。

（韓國戀綜《換乘戀愛》上互為前任的嘉賓對白）

曾經寬慰自己在一起時不善言辭、不常行動的伴侶只是“生性如此”，可面對下一任愛人又突然變得溫柔浪漫、萬般配合的他，才讓人醒悟：

原來“沒有愛的天賦”不能充當“不愛”的一葉障目。

親密關系中的施害者會用這條規則充當情感漠視、玩弄人心的借口；受害者也可能因這條規則自欺欺人，苦苦等待或追尋一種“命中注定”“無需努力”的完美之愛。

因此，規則二：在社會中，對立的始終是規則背后無形的壓迫和不得不遵守規則的人，但并肩參與這場人生體驗的戰友卻可能在轉瞬之間變成助紂為虐的幫兇。

（《他其實沒那么喜歡你》臺詞）

而當我們終于意識到“愛人的天賦”不過是一則用以規范而非解放的規則，一個更切實的問題便隨之浮現：卸下這身枷鎖之后，我們該朝何處走去？

（甜甜圈視頻下網友的討論）

回到文章開頭，甜甜圈相關視頻下有關愛的討論。

“自己想被別人怎么對待”與“愛”之間劃上了等號，下意識認為“自己想得到的愛”與“他人想得到的愛”應當一致。

（美國婚姻顧問蓋瑞·查普曼提出的理論）

人們感受愛的方式本就不同，有人需要肯定的言語，有人珍視專注的陪伴，有人看重服務的行動。愛的難點，從來不是“有無天賦”，而是“能否對準頻率”。

“你有沒有問她想吃啥啊，發網上來有什么用啊。”

“問了半天才說一句番茄炒蛋，明天做給她吃。”

這便是甜甜圈發生轉變的核心：她并非突然獲得了“母愛的天賦”，而是終于在網友的建議下，主動去聽，并且聽懂了女兒愛的需求。

（在甜甜圈后期視頻女兒愛的回饋）

誠然，如福柯所言，當我們在自由中選擇了一條被預設的道路，權力便完成了其最徹底的滲透。甜甜圈最初對網友建議的接納，未嘗不是遵循了一種對于“好母親”愛人的規則。

然而，她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且充滿希望，恰恰在于她并未止步于扮演的腳本，而是在這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我重建：在學習做菜的過程中，她同時開始了對自我創傷的審視，并最終與女兒共同創造了一種超越刻板模板的、充滿具體回應的親密關系。

就算甜甜圈從小并未接受父母以身作則的愛的熏陶，她也一樣產生了學習的意愿，并在時代的發展的浪潮中，接受了愛的“網課”，找到了與女兒相愛的方式。

這似乎，讓我們窺見了一種充滿希望的可能：原來，無意識的、代代相傳的“不會愛”的循環，是可以被打破的。

（甜甜圈對過去的回憶）

更可貴的是，她讓大眾看見了有關母親新的可能，她們內心深處真實的想法，她們在成為母親之前的模樣，她們第一次做母親有所不足背后的理由。

讓這個故事之外，千萬名處境相同，在親子關系中感到無所適從，與孩子兩敗俱傷卻不知如何調整的女性收獲共鳴與啟示，停止在角色中迷失自我，學習去如何觀照自己。

讓更多認為媽媽并不愛自己的孩子，能夠通過在其他家庭中的劇情重演回溯自己的童年——不必原諒，但可以嘗試理解，或許會有新的感觸。同時也能夠試著與甜甜圈一樣通過對早期人生的溯源，找尋到自己“沒有愛的能力”的真正理由，放下自我苛責，在新的親密關系中獲得成長。

（網友們的共鳴）

《動物園規則怪談》的作者曾說，未知才是恐懼的精髓。

不會明確告知后果的規則，隱形在規則背后的強大鬼魅，以及走出一個動物園，走進另一個沒有紙條指引的世界的未來，都或許令人不安。

（經典文學中有關愛的詮釋）

在宏大課題面前，我們同樣感到渺小與迷茫，企求得到指引，弄清楚愛的前因后果，做出“正確”的選擇。然而就連研究愛的心理學家弗洛姆也表示自己“僅能談論愛的理論，對于愛的實踐能說的也很少”。

這意味著或許我們所遇到的真實的愛是幽微蜿蜒的小徑，而非有指路牌的康莊大道，甚至于可能是完全沒有被開辟過的領域，需要自己腳踏實地去走、去嘗試，打破規則，清除一切源于他者經驗的陳詞濫調。

不去跟風遵循，不去盲目相信。

最終，我們手中那張曾以為能保平安的“規則紙條”，將褪色為空白。

到那時，規則在體驗中失效，愛便于自由處發生。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艾里希·弗洛姆《愛的藝術》

[2]羅蘭·米勒《親密關系》

[3]王鑫.動物園中的卡夫卡——規則怪談與控制社會[J].文藝理論與批評,2024,(02):144-154.DOI:10.16532/j.cnki.1002-9583.2024.0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