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如果有一個外星人被派來地球，任務只是理解人類行為，它會看到什么？
它會看到一個年輕人坐上幾個小時的火車，只為和想念的人待上短短幾分鐘。它會看到父母犧牲舒適、睡眠，甚至整整一生，替孩子鋪路。它會看到朋友之間互相攙扶著走過最難的日子，從不計較回報。這些畫面反復疊加，外星人終于找到了一個被人類頻繁使用的詞：愛。一開始它覺得這個解釋很完滿——人類愛別的人類，所以才做這些奇怪的事。
可如果它再多看幾天，就會發現不對勁。小孩子每天給一株樹苗澆水，樹苗枯死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園丁花幾年時間養花，花兒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名字。一條狗無休無止地等著主人，一頭牛認得自己的牧人，毫不猶豫地跟著他走。人們為一條河、一座山、一座舊城感到悲傷，甚至為某個不再回來的時代落淚。這時外星人的解釋開始失靈了：如果愛只存在于同一物種之間，怎么會跨過物種？怎么會附著在動物、地方、記憶、物件甚至看不見的理想身上？為什么人們愿意為那些無法回報自己的東西付出那么深的在乎？
這個問題，其實我們自己也答不上來。前幾天有人隨口問我：“愛到底是什么？”我以為很簡單，可越想越找不到一個定論。腦子里飄過哲學家、詩人、智者的各種說法，每一個人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可就是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卡夫卡把愛人看作一面鏡子，能照見我們自己隱藏起來的部分。在二十世紀初歐洲那個人與人彼此隔絕的氛圍里，他覺得愛是一種顯露——被愛的人不僅讓你看清他們，更讓你看清你是誰。陀思妥耶夫斯基從流放、貧窮和病痛中走出來，他說愛能讓苦難變得有價值。愛常常要求犧牲，正是這種犧牲，把原本毫無意義的痛苦變成了值得承受的東西。托爾斯泰厭倦了貴族階層的虛榮和奢靡，他相信真正的愛從停止自私開始，愛需要謙卑，需要把另一個人放在自己前面。
尼采卻反對一味強調犧牲。他覺得愛應該讓兩個人都被抬高，而不是矮化自己。它應該讓我們更強壯，更想成為比從前更好的人。里爾克把愛想象成一片空間，兩個人可以在其中各自生長，卻不必交出自我。加繆在戰爭和不確定的陰影下寫下，愛即便脆弱，卻依然有意義——它的短暫無損于它的光芒。
外星人看完這一切，大概會更加困惑。可也許正是這種困惑本身，才是人類對愛最誠實的反應。愛這件事，從來就不準備被誰徹底解釋清楚。你被它牽動過，流淚過，在半夜輾轉反側過，就已經在用身體背誦它的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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