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3日深夜，阿里通義千問的技術負責人林俊旸在社交媒體上留下一句“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然后轉身離場。

消息傳出，整個AI圈為之震動。有人惋惜，有人不解，更多的人在問，為什么？

Qwen不是做得挺好的嗎？開源社區(qū)口碑炸裂，斯坦福榜單拿第一，下載量突破1600萬，憑什么讓這樣一個功勛卓著的靈魂人物離開？

千問系列模型固然不錯，但是，它的優(yōu)點在于全面均衡，多領域都有不錯的產品，而其缺點恰恰是沒有一款爆款產品。

在千問系列產品中，幾乎沒有任何一款產品，在終端消費市場獲得過良好的聲譽。

阿里對商業(yè)化有要求，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技術人員與企業(yè)的商業(yè)需求發(fā)生沖突，這也是常有的事。但最終考核一家企業(yè)、以及考核技術管理者的，永遠是消費者。

這個道理，放在林俊旸身上，也同樣成立。

01 Qwen是無可爭議的全科優(yōu)等生

林俊旸確實是個人物。

1993年出生，北大計算機本科，碩士卻跑去讀語言學與應用語言學。當時很多人看不懂，現在回頭看，這恰恰是他的護城河。

在Transformer架構剛興起時，他就敏銳地捕捉到了它在語言翻譯上的潛力。

2019年碩士畢業(yè)，他加入阿里達摩院。6年時間，他就從高級算法工程師一路干到阿里最年輕的P10。

這在論資排輩的大廠里，幾乎是火箭般的速度。

而在他帶領下，Qwen團隊確實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

2024年6月，Qwen2-72B在斯坦福大學的大模型測評榜單HELM MMLU上，成為排名最高的開源大模型，性能超越Meta的Llama3-70B。

在十幾項國際權威測評中，Qwen2-72B得分均勝過Llama3，尤其在HumanEval、MATH等測試代碼和數學能力的基準中表現突出。

千問基本上代表著全世界最優(yōu)秀的開源模型了，甚至不少網友在說，按這個速度發(fā)展下去，開源模型很可能在未來幾個月，就能擊敗GPT-4o為代表的閉源模型。

現在Qwen系列模型的下載量突破1600萬，海內外開源社區(qū)出現了超過1500款基于Qwen二次開發(fā)的模型和應用。

放眼全球開源大模型，Qwen是唯一能與Llama掰手腕的中國力量。這一點，沒有人能否認。

但是，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

02 開源贏了口碑，卻贏不了報表

我們換個角度，從消費者的視角看問題。

我問你：你用過Qwen嗎？或者說，你身邊的普通人，有多少人用過千問App？

答案是，很少。

林俊旸帶領Qwen團隊，在開源社區(qū)確實做到了桃李滿天下。

開發(fā)者愛它，極客推崇它，學術圈引用它，在Google Scholar上，林俊旸署名參與的論文總引用量突破4.2萬次。這些數字，放在學術界金光閃閃。

但放在商業(yè)公司里呢？

開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免費使用你的模型，不需要為API付費。很多開發(fā)者再喜歡Qwen，也不會給它貢獻一分錢營收。只有部分開發(fā)者會基于阿里云的生態(tài)來使用阿里的硬件。

當下，Qwen團隊的產品形態(tài)，幾乎全部圍繞模型本身展開。

林俊旸做過什么？萬億參數的M6模型、統(tǒng)一模態(tài)的OFA模型、各種尺寸的開源模型。這些在技術圈都是頂級成就，他們主要是面向B端，面向開發(fā)者的服務，但對于一個普通用戶來說，它們太遠了。

2026年春節(jié)，千問App終于開始轉向C端用戶，這是一個重大的信號。

但，現在才開始轉，是不是有點太慢了呢？也太晚了呢？

這可能恰恰說明了問題所在，以前的技術團隊，太沉迷于模型本身，太沉醉于開發(fā)者社區(qū)的掌聲，主要精力在服務于B端的開發(fā)者，而忽略了另一個更為重要的戰(zhàn)場，那就是C端和小B端。

03 最大的問題是爆款缺失

字節(jié)跳動的豆包，不是什么技術最領先的大模型，但他依托了字節(jié)的整個抖音系統(tǒng)，在圖片、視頻等產品上有突出表現，其豆包模型的可用性，也在國內遙遙領先。

下載量，使用量都是國內第一。

而Qwen占領的是什么？是GitHub的star數，是HuggingFace的下載榜，是技術博客的評測指標。

Qwen在各個領域都不錯：代碼能力行，數學能力行，多模態(tài)也行，中英文都行。但問題是，沒有一個領域，它做到了讓普通用戶非它不可。這個問題就大了。

開發(fā)者為了節(jié)省成本，用開源大模型，這個有不錯的市場需求，但是要用人工智能寫出最好的文章，做出最漂亮的圖片，最好的視頻，這些需求，千問都滿足不了。

甚至幾乎在任何一個領域，我們都沒有等到阿里現象級的產品。

而沒有多少資本的DeepSeek，在去年引爆了全球，今年字節(jié)的視頻模型，讓全球視頻創(chuàng)作者開始擠爆字節(jié)的服務器。

阿里缺錢嗎？現金儲備幾千億。阿里缺人嗎？技術團隊人數最多。

但是，阿里就是沒有做出一款這樣的爆款產品。

這背后，阿里的大企業(yè)病，可能是最為重要的原因，他沒有保持在創(chuàng)業(yè)初期的那種全員沖的干勁，沒有了新的創(chuàng)業(yè)者，看起來象是一群老年人帶著一群員工在追趕時代。

現在競爭到了這一步，阿里的壓力就更大了。

有消息說，阿里對Qwen團隊的考核方式變了，開始用DAU這類消費級應用的指標來衡量基礎模型團隊了。

這意味著阿里的大模型團隊，需要直接面對消費者用錢投票的考核機制。

但站在阿里最高管理層的角度，他們可能認為這是合理的。要想辦法增加收入，要想辦法生產出爆款產品。

但這是具體個人的問題嗎？恐怕不是。

04 技術人員能承擔后果嗎？

一個企業(yè)中，最大的責任人是誰？

是老板，且就是最頂上的核心決策層。對于大公司來說，要保持活力，需要的是如何在內部通過機制和環(huán)境形成創(chuàng)業(yè)的氛圍。

林俊旸的離職，表面上是組織架構調整，因為Qwen團隊從垂直整合模式分拆為水平分工團隊，他的管理范圍被縮小，這是具體某個高層管理人員的理念。

但深層次的問題在于阿里有沒有這樣的內部創(chuàng)業(yè)氛圍。

但阿里的管理層想的可能是，你的團隊業(yè)務邊界不斷擴張，從模型到Infra，從文本到多模態(tài)，從生成到具身，逐漸變成一個五臟俱全的全棧AI實驗室。

這跟公司內部的PAI平臺、通義萬相、百聆團隊產生了職能重疊。資源怎么分配？考核怎么進行？

于是調整來了，全部打散，分工，標準化。

但林俊旸不接受。據媒體報道，離職的直接導火索是一場內部會議上的分歧，隨后他當場離開。

這種事情少見嗎？一點也不。

這等于是在內部，消滅了一個創(chuàng)業(yè)團隊，而是將他扁平化，直接對更高的決策人負責。

有人將這個當作技術理想主義與商業(yè)成功的沖突，但在我看來，這是大公司管理的宿命。

越大的公司，越難以迅速適應市場的變化。在中國的大公司中，很多企業(yè)已經形成了高管貴族化的情況，出入一群人，到哪都是被捧著的，而有一些大公司的高管，依然會睡在辦公室，依然奔走在市場的一線。

如何管理帶動最優(yōu)秀的人，做出最符合公司利益的事情來，是很難的事情。

阿里在很多領域，都在平庸化，這里面的問題，恐怕不是哪個負責人能承擔的。

05 阿里需要創(chuàng)業(yè)精神

不瘋狂不成魔，這是IT時代創(chuàng)業(yè)者的最重要的原則。

阿里人工智能產業(yè)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商業(yè)化，如何落地，如何賺錢嗎？我看不是，而是他們能否驅動，能否建立機制，找到天才級的人員，搞出現象級的產品，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在很多領域，為什么都是小個體，小企業(yè)做出創(chuàng)新，就是因為他們足夠瘋狂，他們不在乎失敗，他們敢于挑戰(zhàn)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由每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押上財產、押上未來面向不確定性進行的賭博。

而不少大企業(yè)呢，大老板們?yōu)榱擞写_定性的結果，往往建立起無數的規(guī)則，試圖把控一切，試圖控制一切，而這正是創(chuàng)業(yè)者的地獄。

大企業(yè)內還存在山頭林立，內部爭權奪利，不停內耗的現象。

不能把公司帶出這種泥潭，就難以一直站在巔峰之上。

想想，張小龍是在哪里做出革命性的微信產品的？是在遠離騰訊總部的廣州研究院，是充分授權，給錢給人給信任的情況下。

張小龍是聰明的，因為遠離總部的好處是什么，在大企業(yè)干過就知道了。

馬云最近又露面了，阿里內部的宣發(fā)，在對馬云對人工智能發(fā)展的意見進行大量的傳播，可是轉頭，千問的領導人就辭職了。

阿里換一個人是小事，如何避免平庸化，才是馬云要思考的真正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