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潤無聲

文/夷希微

蒙山，龍脊一般沉臥在天地間，身上覆著一層終年不散的蒼綠；沂河，就繞著這山，像條柔軟的玉帶，蜿蜒著淌過田埂、村莊。這方水土，養(yǎng)出的草木蒼勁，養(yǎng)出的人，更帶著刻在骨子里的厚道。不張揚，像春日里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潤著人心。

在我心里，前輩就是這般溫潤的存在。他的好，不是掛在臉上的榮光，也不是喊在嘴邊的口號，是像沂河水一樣，慢慢淌進人的心里。

初識他的那夜，天藍得格外干凈，是《千里江山圖》里最澄澈的那種藍，幽邃而沉靜。那是我剛到新單位不久，輪到值夜班，守著一盞孤燈，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的月，看薄云輕輕飄過，心思也跟著飄遠，生出幾分孩童似的癡念，想伸手扯一片云，擦一擦月亮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像春風(fēng)拂過柳枝：“小伙子，看啥呢，這么入迷？”我猛地回神，竟有些無措，慌忙起身應(yīng)聲。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只覺得他的聲音很柔，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沒有半分架子，反倒透著幾分親和。

他沒說太多話，只幾句關(guān)切的慰問，問我值夜班累不累，有沒有添件衣裳。那一瞬間感覺很暖，簡單又純粹，是我從前未曾體會過的。倘若我們的相遇，是一顆無意間落在田埂上的種子，那前輩的善意，便是開春第一縷甘霖，輕輕滋養(yǎng)，讓這顆種子在土里，悄悄舒展腰肢，生出怯生生的嫩芽。

后來漸漸熟悉，才知道前輩在教壇耕耘了數(shù)十載，一輩子不張不揚，行事如沂蒙的山，沉穩(wěn)而厚重。也沒想到，這樣謙和暖心的前輩，竟是一位獻血達人——年近半百，整整堅持了二十七年，累計獻血六十余次，那滾燙的熱血，竟有近六萬毫升。

成人全身的血液也只四千毫升，六萬毫升又能為多少人撐起生命的希望，那是尋常人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高度。我身邊有許多善良的人，我自己也做過許多溫暖的事，可像前輩這樣，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的熱血，獻出自己的善意，我親眼所見的，也就他一人。2016年6月，前輩被授予臨沂市首屆“最美獻血者”榮譽稱號，還得過兩次國家級金獎，可他提起這些，總是輕輕一笑，說：“贈人玫瑰，手留余香；無償獻血，助人樂己。”

講臺育桃李，熱血暖人間。從他身上，我看到了孔夫子說的“其身正，不令而行”，那種春風(fēng)化雨的溫柔；也看到了老莊所言“行不言之教，處無為之事”的通透，那種上善若水的從容。他育人教書，沒有響亮的口號；他躬身行善，從不刻意張揚，心底自有溫情流淌，而他本身，就是一本無言的大書，輕輕一讀，便懂了什么是分量，什么是堅守。

有人問，博愛有長度嗎？我想，前輩這二十七年的堅守，就是用博愛丈量出的最長的路，從青絲到白發(fā)，從意氣風(fēng)發(fā)到從容淡然，每一步，都浸著善意。有人問，人品有高度嗎？我想，這六萬毫升的滾燙熱血，就是人品堆疊起的高山，巍峨而莊重，令人仰止。

一天夜里，我偶然聽說前輩要調(diào)走，心里瞬間被不舍填滿，我早已把他當(dāng)成了自己的長輩。我尋得一副氣韻相合的字送他，終究舍不得這樣的別離，悄悄把袋子掛在了他車子的后視鏡上。后來，他特意找到我，說這份心意他收下了。還說等將來我做出點樣子，再把它當(dāng)成賀禮，還給我。

后來，我在前輩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張照片，瞬間暖了心頭——他牽著一個穿著樸素的小女孩，身后，是兩只大大的綠皮垃圾箱，小女孩笑得格外干凈，像五洲湖荷葉上，清晨剛凝結(jié)的露珠，沒有一絲雜質(zhì)。

原來，這是前輩默默資助的孩子，家境不好，常常跟著奶奶在街邊撿拾垃圾。我能想象，某個平凡的傍晚，前輩路過那條小巷，遇見了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幾句簡單的交談，便喚起了他心底的惻隱。再后來，前輩的朋友圈里，漸漸多了小女孩的身影，依舊是那條舊街小巷，依舊是那些尋常景致，可小女孩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舒展，眼里也多了光，那是從心底里長出來的精神頭，做不了假。

我知道，是愛，讓這個小小的身影，看到了人間的希望，看到了前行的光亮。前輩的朋友圈里，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平平淡淡的記錄，可那些文字里，藏著最真切的幸福感，藏著對這個小女孩最真摯的期許。這份小小的善舉，就像寒冬里點燃的一小團火苗，足夠溫暖那個小小的家庭，也暖了我們這些看到的人。

前輩的影響，就像一顆種子，在我心底，不知不覺間就拱開了泥土，發(fā)了芽。今年年初，我鼓足勇氣，走進了血站，獻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份熱血。沒有想象中的恐懼，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與踏實。在前輩的感召下，我也捐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筆善款，不多，卻堅持至今。我知道，這份舉動，從來不是為了完成一次“做好事”的任務(wù)，它是一種傳承，是前輩用一生的善意，潛移默化地傳遞給我的力量。

春雨無聲，潤萬物生長。前輩的身影，漸行漸遠，但他留下的溫暖與力量，永遠留在這片他深愛的沂蒙大地上，也永遠留在我的心底。

【作者簡介】沈洪亮（男），山東平邑人，筆名夷希微、肆歌。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新詩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演講協(xié)會會員，臨沂文聯(lián)“薪火計劃”——青年文藝創(chuàng)作骨干，臨沂市作協(xié)公眾號主編，文學(xué)期刊《作品》評刊員。山東省第29屆作家培訓(xùn)班學(xué)員。曾獲2021全國“第八屆中外詩歌散文邀請賽”一等獎、2022臨沂市文聯(lián)“優(yōu)秀創(chuàng)作獎”、2022臨沂“獻給基層抗疫工作者”主題征文三等獎、2024臨沂“啟達力杯——尋找年味”主題征文二等獎、2025山東省“沂蒙精神代代傳”文藝作品（文學(xué)類）主題征文優(yōu)秀獎等。作品散見于《山東工人報》《齊魯晚報》《山西工人報》《民主協(xié)商報》《臨沂日報》《沂蒙晚報》《新詩刊》等各大媒體報刊，喜詩歌、散文，不拘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