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曙松——我記憶中的那位難得師友

這幾日世界喧囂，中東戰火之外，3月24日晚上傳來巴曙松老師的失聯消息，金融圈、媒體圈頓時嘩然。

之后，也陸續出現一些權威媒體報道，我看到有的導語專門引述“愛財”標簽式描述，讀來令人既感悲哀，又覺荒謬。

因曾供職媒體，我有幸結識巴老師20余年，往來不斷。在我眼中，他始終保持學者本色：深耕學術，個性鮮明、快人快語、為人仗義，尤其樂于提攜后輩，不失為一位難得的師長，也是一位真誠的朋友。

最早聽到他的名字，大約在2004年，我在《東方早報》做記者，報社剛創刊不久，專欄編輯聯系他約稿。后來常聽她在辦公室感嘆，“巴老師文章好，從不拖稿，為人熱心、又介紹我認識了誰誰誰。” 這份熱忱，對一位剛從復旦畢業的年輕人來說，幫助極大。

不久后，我也因為選題采訪他，可能是在某論壇上關于民營銀行的討論，我只記得他帶著學生一同前來，當時我心里略感詫異：“難道要帶著學生來擺架子？”

后來才得知他是喜歡帶學生出來，讓他們見世面、聽見解。在他眼里，書齋和社會，學院和廟堂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

由此，也認識了幾位他的學生，私下聊天中，我發現學生們怕他又敬他，因為他要求高，責備起來不留情面，可他自己以身作則，常常工作到深夜，幾乎不用睡覺。還會在晚上給他們開書單、組織各種討論，追問各種研究，也為他們創造各種工作和實習機會。

一次參加他組織的飯局，席間他的大學同學在場，她笑著回憶：“我們這些人，曙松最勤奮，在高溫的武漢，每天只有他在蒸籠般的教室里自習到深夜。” 我聽后，不禁心想，原來看上去人前自如、侃侃闊論的他，背后也是書山有路勤為徑，世上哪有什么輕而易舉的成功？

多年后，我已離開媒體，有一次邀請他從香港來內地參加一個行業討論，會議結束快10點了，他讓我陪他去看他在這個城市的研究生。

臨近深夜，他開始“訓話”----主要是批評學生們懸浮，不愿意沉下心讀經典，研究都流于表面，交出來的作業讓他失望，他痛惜學生們這樣蹉跎時間，是辜負父母心血，也是浪費自己青春。

他一口氣說了半個多小時，又點名讓我去分享自己的職業經歷。我略尷尬說了兩句，只記得現場氣氛有點沉悶，心里不免感嘆：巴老師啊，你總是這樣苦口婆心，都顯得有點婆婆媽媽了，可這些絮絮叨叨的金玉良言，或許只能等到年輕人真正踏上社會，才會感到難能可貴吧。

我想，他這么要求別人，或許只是因為他始終嚴苛待己。

自我認識他開始，便對他勤奮工作，筆耕不輟，專業著作等身印象深刻。無論是巴塞爾協議、資本市場、房地產金融、人民幣國際化、資產管理行業等等----中國金融的發展每個重要領域，沒有他不熟悉的。他赴港工作之后，有一年，還給我寄了《債券通與金融開放新突破》、《粵港澳協同創新機制研究》系列叢書。

在那幾年，恰逢香港整體低迷，他頻繁來往兩地，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為香港鼓與呼，闡述香港的獨特價值，呼吁優質企業赴港，也借此改善香港資本市場供給結構，推動市場健康發展。

因此，在我心中，他簡直是金融圈的“活化石”---任何熱點問題或者前沿概念去問他，他都了然于胸。同時，他又始終開放、樂于傾聽、善于交流。

記得2007年金融風暴前夕，他知道我從溫州采訪完企業回來，請我去給他的群友分享一線觀察；后來，我陸續參加過幾次這樣的內部討論，比如關于銀行鋼貿壞賬的討論，他全程傾聽，詢問記者從一線了解到所見所聞。

他也重視海外研究，積極推動中美同行間的對話。后來他去哥大訪學，我記得他不僅定期在群里分享“連線華爾街”的文檔，是他在美國機構間組織的各種專題討論，包括和美聯儲的聯動，讓我們及時了解到海外業界的前沿信息和機構熱點。印象中，這個系列做了有幾十期，而他從未向群友收費，只是無嘗分享。

更不用說，他還帶領團隊還翻譯了很多經濟類經典著作，《21世紀資本論》、《大而不倒》、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證券分析》叢書、介紹黑石資本的《資本之王》、伯南克的危機處理三部曲《金融的本質》、《格林斯潘傳》、《當音樂停止之后》等等；

2010年，當我讀著600多頁《大而不倒》手不釋卷，看著大危機中的這些金融巨頭掙扎和求生，內心升起深深感謝----這些財經新聞獎著作、紐約時報推薦書，被他一本本引進華文世界，他的眼光，真的很好。

還記得21年新年，他發微信給我說，“疫情一年不見，讓人有更多時間閱讀、思考和鍛煉。鍛煉的具體成果是成功減重20斤，也閱讀各種書籍，促使自己在一波三折的環境中多思考。”隨后，還把幾本他收藏的好書掃描件發給了我。

。。。

二十多年來，這些看似平淡的點滴，在這幾天清晰的浮現。

如今看到媒體上、朋友圈里的種種是非評論——或揣測、或偏頗、或惡意——我不能說自己毫無濾鏡。但以上所寫，皆是我親身經歷、親眼所見。他的為人，我信得過。

人生，或許總難免一波三折；相識一場，唯愿他在這個春天平安歸來。

舒眉 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