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感謝美國”到“痛恨美國”，探訪戰爭下，伊朗人民的真實感受

殘酷戰爭下伊朗人民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真實的戰爭又給他們帶來了什么變化，為什么部分伊朗人發生了從“期待美國”到“痛恨美國”的變化呢？

最近有一個比較少見的對伊朗內部的采訪

在采訪開始前必須說明兩點，一是目前伊朗內部網絡高度封鎖，星鏈及國際互聯網都遭到干擾，所以能傳出來的信息較為有限

二是接受采訪者的立場必須說明，也就是大家常說的“他屁股坐哪里”

受采訪者名為哈迪，是一位從2009年開始就反對伊朗神權的親美自由派人士，十分期待美國來解放伊朗，這是哈迪的立場，當然哈迪不代表伊朗大多數人，只代表他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想

這些是我們需要在采訪開始前了解

2月28號，戰爭開始第一天，當以色列炸彈落下后不久，伊朗官方信息就迅速發出來

這是一條警告信息：

勇敢的伊朗人民，“猶太復國主義的雇傭兵”拍攝了被襲擊地點，還把拍攝內容發給敵對媒體，他們充當猶太復國主義政權的第五縱隊，充當該政權在伊朗境內的耳目，在向這些“以色列士兵”發出警告的同時，我們向你們——光榮的以色列人民——保證，他們的行動正受到監視，并符合《與敵對國家合作行為懲罰法》的第四條規定

戰爭爆發的第一時間，伊朗就在全國推送這類信息，警告內部那些親美派，別泄露被炸地點信息，如果你們還堅持充當“猶太復國主義者的走狗”，那將受到《與敵對國家合作行為懲罰法》的嚴懲

講白了這類信息就是用來震懾像“哈迪”這些，伊朗內部親美派的，只是伊朗內部親美派到底有多少人，很難有個客觀的統計

美以轟炸后不久，哈梅內伊死訊傳出，并得到特朗普本人確認，但當時伊朗官方堅定的回擊稱：哈梅內伊沒死，他仍舊堅定的指揮戰場

但就算這消息沒被證實，已經讓哈迪很高興了，他用盡一切方法，試圖在伊朗境內傳播特朗普的推文，來傳播哈梅內伊被炸死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伊朗官方確認了哈梅內伊死訊

哈迪激動的說：我一生都在等待這一刻，剛剛官方宣布了他的死訊

伊朗官方信息，如此描述哈梅內伊的死：我們確實屬于真主，最終也將回歸真主，伊朗伊斯蘭革命最高領袖，殉難了

記者跟著問哈迪：你能把慶祝活動的錄音發給我嗎？

哈迪隨后發了一段視頻給他，視頻里播放著波斯的慶祝歌曲，一些人載歌載舞歡慶哈梅內伊被炸死，但全程黑暗，沒有絲毫燈光，不知道是因為停電，還是害怕被發現

但當時一些人認為，哈梅內伊之死會引發伊朗神權垮臺，或者迫使新領導層迅速停火，戰爭會像委內瑞拉那般快速結束

但事實遠非如此，伊朗發起了對美以，乃至對周邊所有親美國家的，大范圍反擊

之后幾天，美以擴大了轟炸范圍，哈迪被巨大的爆炸聲驚醒，整個屋子的門窗都在搖晃，大家爬上樓頂可以看到不遠處滾滾濃煙

而那里是德黑蘭警察總部，大家就看著警察總部被轟炸機一次兩次三次的轟炸

哈迪看著被炸爛的警察總部，內心十分復雜，因為不久前他就在那里受審的

哈迪說：我被戴著手銬押到那里，在那里受審后，關了幾個月的單獨監禁，如今我站在樓頂看著那里被炸成廢墟，心里真是既奇怪又諷刺

他又說：對這些地方的任何破壞，最終都是對整個伊朗的破壞，死亡在我們周邊蔓延，大家感到恐懼，深深的不安和恐懼籠罩著他們

雖然炸掉警察總部讓哈迪感到一點欣慰，但更多的是炸彈不長眼，美伊轟炸兩三天里，伊朗平民死亡已經超過1000人，其中包括美軍轟炸小學，造成165名兒童死亡的悲慘事件

美國辯解稱這是“誤炸”，是用了錯誤的過時地圖，但開戰才幾天就炸死上千平民，也確實給哈迪這些“親美派們”深深的震撼

他的心情第一次變得復雜晦澀，從“哈梅內伊之死的興奮”，慢慢轉變為同胞平民慘死的悲痛

要知道開戰時，特朗普發表全國講話，公開喊話9200萬伊朗人民奮起反抗，配合美軍推翻神權，建立新秩序

當時內部親美派歡呼雀躍，可當炸彈真的落下，身邊不斷有人被活活炸死后，這種雀躍的心情，會陷入一種巨大的懷疑中

到了3月6號，伊朗政府官方第一次組織全國性的支持活動，在伊朗各地有大量民眾走上街頭，譴責抗議美以的侵略行為，支持伊朗官方抵抗到底

電視上滾動播放著全國各地的支持活動，但這種活動在親美派眼里很荒唐，因為美軍轟炸隨時會來，組織那么大規模的活動，萬一炸彈落下來一死就死一片，而且還放在晚上搞那么燈火通明的活動，真是怕美國人找不到目標嗎

而哈迪也混在“支持伊朗政府”的人群里參加活動，他說：

現在每條街上都能看到小檢查站，有的地方是警察管，有的是革命衛隊，有的是民兵，他們蒙面拿著槍

政府支持者們揮舞旗幟，高喊“伊朗萬歲”走街串巷，但也有另一個朋友說，這些支持者都是假支持，是為了大米而來的

參加完支持活動的人，會去清真寺領大米，要不然誰吃飽了沒事，冒著美軍轟炸的風險出來搞這喊口號的活動，不就是因為沒吃飽，才冒險出來領大米的嗎？

當然這是哈迪的當方面說辭，并沒有證據表明，晚上出來支持伊朗政府的人，就是為了領大米的

隨后幾天，哈迪繼續發送伊朗各處被炸的視頻，其中德黑蘭南部的煉油廠發生嚴重爆炸，三個倉庫被炸毀，而當天空發生劇烈爆炸時，他的一些鄰居都在鼓掌

街上也出現更多騎摩托車手拿槍的支持者，他們主要用來維持“戰時秩序”

到了3月8號，戰爭持續一周后“黑雨落下”

這是由于美以轟炸油庫后，大面積燃燒的油庫釋放的有毒物質進入到雨水里，里面包含煙塵、油粒、二氧化硫等毒害物質，整片天空都被有毒的黑云籠罩，隨后降下“黑雨”

這些“毒雨”，發黑、發油、帶酸，會對人的呼吸道、眼睛和皮膚，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害

“黑雨”再一次讓伊朗人民看到美以侵略的殘忍，就連最親美的伊朗人士也開始心生抱怨，認為美以的襲擊毫無人道可言，而是將9200萬伊朗人一起置于危險與毒害的境地

“黑雨事件”后，伊朗民心發生了更進一步的變化，就連哈迪“屁股那么歪”，那么親美的人，都如此說：

近期美以針對基礎設施的攻擊讓大家感到擔憂，因為后果已十分嚴重，許多人都感到非常恐懼，如果伊朗的基礎設施遭到嚴重破壞，那（伊朗）人民將不再支持這場戰爭，因為這將讓百姓生活變得更艱難

戰爭爆發之初，當我們看到哈梅內伊被炸死，革命衛隊被襲擊時，的確感到如釋重負，但同時戰爭帶來的對普通人生活的破壞和苦難也越來越大

前段時間特朗普還說要炸毀伊朗所有發電廠，讓伊朗徹底陷入癱瘓，但到時間了又突然宣布推遲

因為炸伊朗發電廠等基礎設施，會帶來巨大的負面效果，非但不會讓戰爭快點結束，反而會讓仇恨更升一級

到時候別說伊朗平民了，就連伊朗內部最親美的“自由派”也會站在美國的對立面，不再支持這場戰爭

這也是哈迪在采訪里警告的，人民將不再支持這場戰爭

伊朗的商店出現了物資短缺，大部分肉被搶光，貨架空空如也，商品價格也開始翻倍，有的甚至翻兩倍，然而到了明天，這些商品可能也買不到了

記者隨后問他：生活越來越苦，如何影響人民對這場戰爭的看法，特朗普號稱這是一場“解放運動”，是為了幫伊朗人奪回自己國家，你怎么看

哈迪回答：我個人和很多朋友的理解是，特朗普說“人民要奪回自己國家”，這想法很有吸引力，當神權力量被擊敗，人民站出來掌控國家，這想法很好

但我的實際感覺是，特朗普根本沒找到有能力在未來治理伊朗的個人或團體，無論是反對派還是伊朗政權內部，都沒找到這么個人

似乎連特朗普自己都不知道，誰最終會成為伊朗的核心人物

記者跟著說道：最新消息是，哈梅內伊兒子，穆杰塔巴接班了

對于穆杰塔巴的接班，伊朗內部親美派是一片嘲諷，哈迪還貼出了官方的新聞，標題是慶祝穆杰塔巴接位，上帝之手顯靈，哈梅內伊返老還童了

哈迪跟著說：關于穆杰塔巴我們很少見到他，他很少上電視，也從未見他發表過講話

另一位親美派則發消息給哈迪說：聽到穆杰塔巴接位時，我感到一陣絕望，在聽到這消息前我一直很樂觀，不斷告訴自己，事情（革命事業）不會就此結束，但聽到穆杰塔巴接位后，徹底崩潰了

到了3月10號，轟炸愈演愈烈，波及范圍不斷擴大，越來越多人選擇逃離首都德黑蘭

隨后不出意外的，開始了大停電，供電極不穩定，有時候整夜整夜的黑暗，網絡也經常處于斷絕狀態，幾乎就是與世隔絕，大家都快被逼瘋了

你想要上街走走，街上不是荷槍實彈的騎著摩托車的革命衛隊，就是頭頂不知道何時會落下的炸彈，而躲在家里雖然會相對安全，但是沒電沒網，格外痛苦，不知道美國會炸哪里，不知道戰爭還要打多久，整日生活在痛苦和煎熬中，這就是伊朗平民在戰爭下，最真實的感受

越來越多人開始逃離，但也有人選擇留下，不是不想走，而是還能逃去哪里呢？

晚上的轟炸，如天空中的煙花般一連串落下，哈迪說：在伊朗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提前預警”，就連首都都沒有空襲警報，德黑蘭也沒有覆蓋全市的公共預警系統，更不會有短信警告你所在的地區將被轟炸，而且這里也沒有避難所

正常情況下，空襲轟炸發生前，一定會有響徹天空的空襲警報，然后民眾迅速躲進避難所躲避轟炸，這在基輔或者以色列還挺常見

由于伊朗缺乏相應的“轟炸預警系統”，現在伊朗人最常用的還是志愿者們自己繪制的預警地圖，但這種民間版本的預警，和官方的防空預警有很大區別，能提供的信息也僅局限于爆炸發生后，躲在哪里相對安全

至此哈迪就再沒傳出過消息來，也許是伊朗內部網絡徹底斷絕，也許是他本人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從哈迪透露出的這段時間的信息來看，伊朗人，尤其是伊朗內部的親美人士，經歷了一個從期待、到懷疑、再到痛苦的轉變過程

當特朗普喊出，“幫助9200萬伊朗人奪回國家”的口號時，不少人歡欣鼓舞充滿期待，尤其是哈梅內伊確認被炸死時，這一期待達到高峰

但隨著戰爭持續，平民死傷越來越多，波及范圍越來越大后，這種期待變成了懷疑，美國說要來解放我們，要來幫我們奪回國家，可是眼前死了的那么多平民，都是被美國炸死的，這還是解放嗎？這還是幫助嗎？

隨后伴隨著“黑雨落下”，這份心底里的懷疑，轉變為肉體上真真切切的傷害，毒雨籠罩著整座城市，猶如末日景象

再接下去持續不斷的轟炸，導致物資短缺，物價再度翻倍，停電頻發，最基礎的水電保障也逐漸成了奢望，大批民眾開始逃離家園

這就是特朗普口中所說的“解放”嗎？戰前的親美派們，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最終，美國究竟是要來解放這個國家的，還是摧毀這個國家的？

都不是，美國和以色列只是來攫取他自身利益的，他們將“解放和奪回國家”掛在嘴邊，卻從不顧及最普通也最廣大的底層民眾到底會受多大痛苦

特朗普說，再推遲轟炸伊朗電廠五天，然后又再推遲十天，而如果伊朗電廠真被大面積轟炸，造成廣泛人道主義災難的話，那伊朗就將成為一個長期堅定的反美國家

過去伊朗那種“官方反美，民間親美”的傾向將徹底不存在，美以將成為伊朗上下的唯一敵人，未來就算達成了所謂的“和談”，那也不過是各自養精蓄銳，尋找更大報復的中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