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過日本的朋友肯定聽到過這樣的段子，如果你在日本的某條街上找不到鰻魚飯，那條街八成是風俗街。

雖然這話確實損了點，但確實反應出了鰻魚在日本的重要地位。有個統計，占地球人口1.5%的日本人，吃掉了全球70%的鰻魚。并且日本人吃到的并不是自己國家的鰻魚，這是因為它們自己國家的鰻魚早就被日本人吃光了。當前日本產鰻魚的數量，已經不足日本鰻魚巔峰產量的1%。如果具體到數量單位上，日本鰻魚的捕獲量，常年低于10噸。

一邊是日本本土鰻魚消亡殆盡，一邊是滿街的香噴噴鰻魚飯，那這鰻魚哪里來的？

沒錯，來自中國。

中國是全球鰻魚養殖和出口的第一大國，每年出口都是以萬噸來計數的，正是有了中國鰻魚，才有了日本滿街的鰻魚飯，以及日本男女嘴邊的“鰻魚自由”。

本來你吃鰻魚，我產鰻魚，這樣的相安無事也不錯。但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鰻魚生意”卻正在悄悄走向一個死結。

干過養殖的朋友都知道，苗種是最大的成本之一。

在福建、廣東的鰻魚養殖場，養殖戶們每年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去野外捕撈鰻苗。

那些剛從海里游到河口的、通體透明的玻璃鰻。把它們放進池塘里養大，長到一斤左右，再賣出去。

為啥不讓成年鰻魚自己產卵、自己孵化，像養雞一樣“雞生蛋、蛋生雞”？

因為鰻魚有個特別讓人頭疼的特點——變態。

這個“變態”不是罵人的話，是真的生理變態。鰻魚的一生，要經歷“卵→柳葉鰻→玻璃鰻→黃鰻→銀鰻”好幾個階段，每個階段長得都不一樣，像蝌蚪變青蛙似的。

關鍵問題在這兒：鰻魚只有最后一個階段“銀鰻”才有生育能力。而黃鰻要變成銀鰻，需要一個人類目前很難在養殖環境里復制的關鍵過程——洄游。

什么叫洄游？就是鰻魚得從江河里游到大海里，在萬里遷徙的路上，慢慢完成性成熟，然后在深海產卵。你把它關在魚塘里，就算把淡水換成海水，它也不會變成銀鰻。

日本人其實在實驗室里成功過。方法是給鰻魚注射其他魚類的腦垂體提取物和促性腺激素，同時在池子里模擬水流、水溫，不斷調整參數，讓鰻魚自然性成熟。

但這套流程下來，成本高得離譜。又要建專門的培育池，又要一條一條打針，效率還低。養殖戶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做科學實驗的。與其花大價錢搞人工繁殖，不如直接去海里撈野生鰻苗——便宜、省事、來錢快。

這就導致全球鰻魚養殖產業，走的全是同一條路：捕撈野生鰻苗—人工養大—上市銷售。

中國這條路已經走了40多年，但現在，這條路已經快走到頭了。

1965年，日本的鰻苗捕撈量是140噸。到2000年，降到40噸。現在，每年只有10噸上下。成年鰻魚的下滑更嚇人。1987年到2017年這30年里，日本黃鰻和銀鰻的年總捕獲量，從1413噸驟降到71噸，跌了95%以上。

原因不難猜。一是過度捕撈，鰻苗還沒長大就被撈走了；二是棲息地被破壞，日本的水利工程密度那么高，河流上筑了堤壩不留魚道，鰻魚根本沒法洄游產卵——這相當于給鰻魚集體做了絕育。

中國也不樂觀。

咱們每年出口那么多的鰻魚，也是野外撈來的。像是中國本土的花鰻鱺，在長江口已經基本絕跡了，都被國家列入到了二級保護動物的行列離了。目前中國出口用的養殖鰻魚，主要是從太平洋游到中國沿海的日本鰻鱺，還有一部分是美洲鰻鱺。

國家其實早就意識到問題了。1987年就規定，捕撈鰻苗需要省級以上漁業主管部門批準。漁民想撈鰻苗，得先辦鰻苗專項捕撈許可證。海事局、邊防派出所都在盯著，為的就是控制捕撈量。

可就算這么嚴防死守，也防不住犯罪分子的“絕戶網”。

2018年，長江流域破獲了一起特大非法捕撈鰻苗案。一個犯罪團伙，一年時間就撈了近12萬條鰻苗，非法獲利上千萬。

他們用的漁網，網目尺寸只有1.67毫米。國家規定的合法漁具最小網目是3毫米。1.67毫米是什么概念？就是水里但凡有點個頭的生物，一個都跑不掉，全給兜走。

結果呢？根據研究數據，長江口的日本鰻鱺苗種捕撈量，腰斬；珠江水系的野生資源，嚴重短缺；紅水河的日本鰻鱺，基本絕跡。

歐洲那邊更早反應過來。歐洲鰻魚因為過度捕撈數量銳減，已經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嚴禁向歐盟以外出口。

而中國，目前種群還算“相對健康”，還能向外出口。只是不知道這種“健康”，還能撐多久。

更讓人擔心的是，鰻魚沒了，不只是日本人沒鰻魚飯吃的問題。鰻魚在生態鏈里的作用，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

它是連接淡水和海洋食物鏈的關鍵一環。如果鰻魚絕種，首先會大量繁殖的是那些被鰻魚吃的浮游生物，導致水質變渾。然后是以鰻魚為食的水鳥和大型魚類，會因為沒飯吃而減少甚至遷徙。整個食物鏈會失衡，近海生態會失去生機。

鰻魚在沿海濕地還能起到泥鰍的作用——攪動淤泥，給水生植物根系供氧，促進海洋和濕地的物質交換。沒有鰻魚，濕地的生態功能會退化，植物變單一，涵養水源能力下降，沿岸更容易受洪澇災害。

鰻魚也是一樣。看著不起眼，但真到了沒了的那天，它可能會以一種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到人類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