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年夏天,我從學校畢業,第一份工作去了煙臺。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海。煙臺山下的海邊還很古樸,甚至有點“原始”——沒有現在那些網紅步道和光影雕塑,只有礁石、海浪和一些釣魚的老人。大馬路、二馬路還是老名字,路不寬,兩旁的法桐遮天蔽日。蓬萊閣也很“古舊”,不像后來修葺得那么齊整,墻皮上能看出歲月的斑駁。在毓璜頂上,真的能聞到海風的味道——咸腥的,混著松針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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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煙臺,像一個不善言辭的北方漢子,厚道、安靜,渾身使不完的勁兒都悶在心里。
后來的很多年里,我又幾次去過煙臺。城市在變——馬路寬了,高樓多了,八角灣那邊冒出了好多叫不上名字的新地標。但說來也怪,每一次站在海邊,那陣海風的味道,和2003年一模一樣。
直到4月12日晚上,我看完CCTV-1《城市風華錄》的煙臺篇,才突然意識到:那座我曾經以為只有蘋果和蓬萊閣的城市,已經悄悄干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在海上射火箭。
不是開玩笑。截至2026年4月,煙臺海陽的東方航天港,已經成功保障了25次海上發射任務,把155顆衛星送進了太空。
你品,你細品。
一座靠海吃海的城市,從7000年前新石器時代的白石文化,到1000年前東方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再到今天中國唯一的商業航天海上發射母港——煙臺的征途,真的從蔚藍海洋,奔向了星辰大海。
【二】
很多人會問:為什么是煙臺?
我2003年在煙臺工作的時候,也問過自己類似的問題。那時候煙臺給我的感覺是:踏實,但不張揚。工廠多,港口忙,蘋果甜,人實在。
但要說搞航天、射火箭,總覺得那是酒泉、西昌的事情,離這座海邊小城太遠了。
我后來慢慢明白了——煙臺人的“硬核”,是寫在骨頭里的,只是他們自己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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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去蓬萊閣旁邊的古船博物館看看。那艘沉睡了600多年的“蓬萊一號”古船,殘長28.6米,船體用了14個水密隔艙,還有巧奪天工的榫卯結構。這是什么概念?600多年前,煙臺人就已經掌握了讓木船在風浪里不沉、不散的絕活。船艙里挖出來的瓷器,來自浙江龍泉窯、湖南長沙窯、陜西耀州窯——妥妥的一艘古代“跨國物流專列”。
從那時候起,煙臺人就學會了跟風浪打交道。
駕馭風浪,是他們刻進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你再看今天的海上火箭發射——火箭在陸地總裝,由專用發射船運到海上,在動態的波濤中實現“靜態”精準發射。這不就是600年前蓬萊一號古船技術的“升維版”嗎?只不過當年的水密隔艙護住的是一船瓷器,今天的發射平臺護住的是一枚沖向蒼穹的火箭。
從“不沉”到“精準”,煙臺人用了600年,但其實骨子里沒變過。
我在2003年離開煙臺的時候,絕對想不到,20年后這座城市會有兩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衛星在天上飛。
“煙臺一號”和“煙臺二號”,現在就在大約500公里外的軌道上運行。分辨率最高0.5米——換句話說,它能看清地面上的一輛小轎車。更厲害的是,這兩顆衛星搭載了AI遙感大模型,能實時采集數據、在軌分析、智能決策,給城市治理、災害預警、環境保護當“太空參謀”。
你說這是科幻片?不,這是煙臺人干出來的現實。
從2019年第一次海上發射至今,東方航天港已經形成了“天上有星、陸上有箭、海上有船、空中有網”的全產業鏈。煙臺,已經從一座海洋城市,躍升為中國商業航天的核心重鎮。
我有時候會想:2003年我在毓璜頂上聞到的那股海風里,是不是已經混進了火箭燃料的味道?當然沒有。但那股海風里,確實一直藏著煙臺人對遠方的好奇心。
【三】
“東方云海空復空”。
蘇軾當年在登州(今蓬萊)寫下這句詩的時候,看到的是海市蜃樓。煙臺是中國海市蜃樓出現最頻繁的地方,這種奇觀滋養了這座城市對未知的浪漫想象。只不過,古人的想象停留在詩詞里,而今天的煙臺人,把想象變成了火箭尾焰里的那道弧線。
當然,煙臺沒有因為奔向太空就忘了腳下的土地。
1071公里的海岸線,被煙臺人打理得明明白白。八角灣那片4.6平方公里的綠色防護林,70多處生態休閑廣場,44公里的慢行步道——這不是一天建成的,而是“微改造、精提升”一點點磨出來的。
2003年去煙臺的時候,海邊大多是“野灘”,好看是好看,但你想舒舒服服地走走、坐坐,沒那么容易。現在的鳳凰湖公園,原來是一塊“沉睡洼地”,煙臺人沒搞大拆大建,10個月就把它變成了一個集兒童娛樂、活力運動、老年休閑于一體的綜合公園,垃圾回收站變空中廊道,廢棄果園改兒童樂園,日均人流量過萬。
從此,海不再是遙遠的風景,而是推窗可見、下樓即達的“城市客廳”。
還有煙臺蘋果。北緯37°的神奇緯度、丘陵山地的礦物質土壤、大海的溫潤滋養——老天爺賞飯吃,但煙臺人沒光坐著吃。他們搞了兩輪蘋果產業高質量發展行動,改造老舊果園近140萬畝,建了43處500畝以上的高標準大果園。在海陽的王掌柜蘋果數字綜合體,智能分選線給每一顆蘋果做“CT”——光學檢測、紅外線掃描,糖度、霉心病、褐變,啥都逃不過它的“法眼”。
你說這是不是有點“航天級”的嚴謹?
給蘋果拍CT,跟給衛星做檢測,本質上是一回事——都是煙臺人對“品質”兩個字近乎偏執的較真。
【四】
離開煙臺很多年了,但每次回去,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城市變了,又好像沒變。
大馬路二馬路拓寬了,但法桐還在。蓬萊閣修葺了,但站在上面看海,還是那個角度。毓璜頂上的海風,還是2003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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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的,是這座城市的“想象力邊界”。從7000年前打磨石器,到1000年前揚帆出海,到今天在海上發射火箭、在500公里外布設衛星——煙臺人從來沒有被“海邊小城”這個標簽框住過。他們一直在做一件事:
把對遠方的向往,變成實實在在的航跡。
《城市風華錄》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好:“煙臺的歷史、現在與未來,始終與海洋雙向奔赴。”
但我覺得還差一句——煙臺與星辰,也正在雙向奔赴。
25次海上發射,155顆衛星。這不是終點。李德仁院士正帶著團隊在煙臺推動“東方慧眼”星座計劃,目標是252顆衛星的遙感智能星座。到時候,天上會有一張“煙臺織的網”,盯著地球,服務人間。
下一次你吃到一顆脆甜的煙臺蘋果,或者刷到一條海上火箭發射的新聞,不妨多想一秒:
這座城,遠比你想象的更硬核。
而我,一個2003年在煙臺第一次看海的年輕人,用了二十多年才終于讀懂——那陣咸腥的海風里,一直藏著一股要沖破云霄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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