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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汀蘭詩三首

陜西｜汀蘭

頭條詩人

汀蘭 中年歲月

四十五個冬季，依次經過我的眼瞼，

帶走了露水，留下風雪的刻度。

那根年輕時繃緊的弦，終于松緩，調成恰到好處的音準——

足以回應風嘯，又不驚擾悄悄愈合的裂紋。

我與鏡中的自己，達成了新的協議：

允許白發在鬢角殖民，允許笑紋在眼角定居。

它們不再是時間的占領軍，而是歲月派遣的使者，

輕聲告知每一條支流的去向。

心，已磨成了一枚溫潤的卵石，所有尖銳的往事都被包裹，

只在月圓之夜，泛起幽微的光。

如今我學會同時盛裝：

左手是半杯未盡的遺憾，右手是整壺待沸的希望，

讓它們在我的胸腔里對峙，

維持一種如晨光與暗夜相接般的、微妙的、遼闊的平衡。

記憶開始自動分揀——

沉重的，任其沉入意識之湖的底部，

輕盈的，則許它浮作蓮燈，靜靜漂流。

偶爾打撈起一塊來自過去的碎片，

指尖傳來的，已是化石的溫度。

我不再費力追問塵世的真偽，

只管在生命的陳列架上，騰出光位，

讓新舊傷疤彼此對照，在黑暗中映照成一片緩慢旋轉的星系，

就像面向大海時，那轟鳴的潮聲，最終會從骨骼的深處退去，

留下一個貝殼狀的、空空的海螺。

當你側耳——最深的回響并非來自往昔的浪濤，

而是退潮后，億萬沙粒重新排列時，那無邊無際嗡嗡的寂靜。

是的，每個潮濕往事，終會找到自己干燥的輕盈的形態。

疼痛，變成一次次不盡相同的人性測驗，

回回受傷，回回卻不一樣，像走過地貌各異的溝壑：

總是不慎墜落，又總是倔強爬起，

只為在逝去的、看似平凡的歲月里，留一抹鮮活的路印。

原諒，是一件需要慢下來的手藝，

目的不是磨平往事的棱角，而是去理解，

每一道深刻的劃痕在當初，都曾是一柄被迫鋒利的刀。

是該拆仔細拆解那團解怨恨的線團了，

從糾纏的結中，輕輕抽出那條暗藏的、自己年輕時的哭聲。

當所有線頭被溫柔理順，留在掌心的竟只剩一團溫熱的羽絨。

四十五歲，我突然愛上了清晨六點的天色——

那是一種未完全亮透的藍，正耐心稀釋著昨夜的灰燼。

在這曖昧的、仁慈的光里，所有堅硬的邊界都變得柔和。

就像我，正在笨拙而認真地學會的：

如何在這一切——光與暗，痛與絨，遺憾與希望中

保持一步之遙，然后，深深相愛。

現在坐在自己的中心，如樹坐在年輪的中心。

向外看是漸疏的枝椏，向內看是密實的紋理。

風經過時，輕輕搖曳，不是為了跟隨——

而是演示如何，在搖擺中保持垂直。

我將身體騰空，成為容器，

不計算容積，只辨認光的方向與那些沉淀物游弋的軌跡。

在透明的黑暗中，它們星圖般旋轉，

悄然調合著第四五個年歲的，獨有光譜。

這滋味，尚在醞釀，已知它名叫沉靜與遼闊。

頭條詩人

汀蘭 孤謁

當經幡把風的形狀譯成秘語，

我成為自己唯一的朝圣者。

在海拔撕開云層之處，突然懂得——

匍匐，是一種比站立更深的抵達。

于是我把身體鋪展成路，任風把骨肉吹成半透明的幡。

岡仁波齊的銀冠刺破流云時，

山脊的弧度，原來是對天空最緩的叩問。

雪落在眼底慢慢結晶，像某個未降世的佛在顯影，

瑪尼堆重組著星空的棋局，

每塊石頭里睡著一座未啟的壇城。

納木錯收留所有失重的藍，

野牦牛馱著積雪走過胎血般的土地，

我突然原諒了自己這身皮囊攜帶的塵俗——

在這高原的祭壇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析出鹽的舍利。

經筒轉動二十四萬次，把“我”字磨成青稞的碎屑，

鷹在蒼穹寫下無常的注腳，而巖羊立在峭壁告訴我：

柔軟，才是最高的海拔。

此刻鷹的盤旋是天空的括號，括住所有未曾落地的禱告，

那些印入大地的額痕，原來都是她在輕聲數算——

我們一再走失而又折返的靈魂。

我在此卸下所有堅固的姓名，

任風將我吹成半透明的介質——

每個迷途者，都是一座待認領的圣山；

每道傷痕，都是暗河初醒的源頭。

此刻我空如盛裝風馬的皮囊，

卻比以往更清醒。

當銀河傾瀉，澆灌靜默，

突然明白：為何蓮花要開在凍土。

最微弱的顫動里，住著整座宇宙的心跳——

原來我們終生參拜的，

不過是淚水在輪回里，不斷修改的海拔。

頭條詩人

汀蘭 心的遺址

有時，我會成為自己的遺址——

未抵達的岸，在血液里改道。

每一次呼吸，都在漲落中，

同時坍縮與誕生。

暗下去的星系在脈管里減速，盤旋。

我是所有未完成的狀態：

舉起又垂落的手，卡在喉間焦石和一場被睫毛困住的季風。

疼，在鎖骨下結晶。

我凝視這透明的礦脈，如月光凝視自身永不完整的圓。

裂隙深處，

海嘯在預習那最初與最終的回聲，此刻共振。

我收集消逝的回音，不為溯源，只為證實：

每道逝去的波紋，都在我體內拓出更荒寂的流域。

當靜默在骨縫里結晶，長出新的聽力——

我聽見，不，是成為

那座始終在自我形成的橋梁，

連接凋零與萌發，創口與痊愈，孤島與群島。

光，穿過我時獲得形狀；影，駐留時學會流動。

沒有岸需要抵達，

這持續的潮涌本身，已是完整的航行。

作家檔案

感受文字的溫暖

汀蘭，本名王瓊，都市文藝青年。有詩歌和散文見諸報刊，偶有獲獎。做過電視記者、節目主持人。人生的故事里，歲月的旅途中，有緣相約輕刊，本是一個傳奇。曾獲全國第二屆微信平臺精短文學大賽年度總冠軍、陜西省企業報文學副刊獎，被聘靖為“全國科普五強使者”、“陜西省科技大使”、陜西省壹加壹公益中心“愛心大使”，被媒體稱為“雙面女神”。小學六年級時，因搶救落水兒童，曾被授予省“十佳少年”稱號。

人生格言：追求與生活，堅守與等待，都是一種幸福。珍藏一路的美好，遇見一生的知己，刻進一世的溫柔，攜花香而來，帶清氣而往，芬芳著光陰的每一道掌紋，傾聽著歲月的每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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