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記·藝文志》有載:“吳赤烏八年,東吳武昌,宮中圖籍頗豐,設館于吳王城西偏。”赤烏八年,即公元二百四十五年,彼時三國鼎立之勢已然穩固,江東孫權立國已久。武昌自建安二十四年更名、黃龍元年定為帝都,即便后來孫權遷都建業,依舊將武昌視作東吳陪都,坐鎮荊江咽喉,節制江左軍政,更是南國一時的文獻淵藪、儒學風骨匯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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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天下大亂,群雄逐鹿,烽煙遍及九州。昔日兩漢朝廷秘府藏書、世家傳承典籍,大半毀于戰火,或散落民間,或流落山野。曹魏占據中原,竭力搜集兩漢舊籍;東吳割據江南,孫權深知經籍為立國文脈、教化之本,自執掌江東以來,便屢次下詔征集天下遺書,命朝臣尋訪秦漢文典、兩漢經注,收納各地士族私藏,悉數匯聚于武昌王宮之中。
歷經數十年搜集整理,至赤烏八年,武昌王宮藏書規模已然冠絕江南。吳王城西偏專門修筑藏書館舍,屋宇連綿,軒窗明凈,隔絕市井喧囂,專供當世名儒、典校文士校勘經文、整理簡冊。而王宮腹地之內,沿襲漢制設立東觀,作為東吳最高規格的皇家藏書秘府,由東觀令總領其事,韋曜、華覈等一代文史大家先后在此任職,執掌典籍校訂、史書修撰之重任,規制儼然,媲美漢家蘭臺石室。
東觀藏書秘不示人,所藏皆為世間罕見的稀世孤本與殘卷,其中尤為珍貴者,首推秦代遺存的《古文尚書》殘卷。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后,六國典籍焚毀殆盡,《尚書》古文版本近乎絕跡。西漢魯恭王拆毀孔子舊宅,于墻壁之中發掘古文《尚書》,得以重傳世間。漢末戰亂,孔壁舊本輾轉流失,中原早已難尋完本,唯獨東吳多方尋訪,得秦人抄寫殘卷藏于武昌東觀。其竹簡古樸,隸篆相間,文字未遭后世篡改,保留了先秦經文原始面貌,成為當時考據《尚書》古義最珍貴的實物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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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藏之中,另有東漢經學宗師鄭玄所注《論語》舊抄本,彌足珍貴。鄭玄遍注群經,以《魯論語》為根基,博采《齊論語》與《古論語》之長,融匯三家要義,勘定文本、注解經義,終結了漢代《論語》版本紛亂的局面,是魏晉士人研學儒學的核心范本。鄭玄離世后,其注本在中原幾經傳抄,錯漏漸生,加之戰亂損毀,早期舊抄本日漸稀少。武昌東觀所藏,為漢末未經刪改的原始抄本,筆墨古樸,注解完整,區別于后世流傳的訛變版本,亦是后世敦煌、吐魯番出土鄭玄《論語注》殘卷之外,極為重要的傳承源頭。
除卻儒家經典,東觀深處還秘藏一部《楚漢春秋》楚漢之際秘本。《楚漢春秋》為陸賈所撰,記載秦亡漢興、楚漢爭霸的朝野舊事、君臣言行,是司馬遷撰寫《史記》最重要的史料依據。此書在漢代廣為流傳,然至三國時期,原版全文已然散佚,世間僅有節選摘抄。東吳所得秘本,完整保留了楚漢之際的人物軼事、諸侯盟會、民間風物,內容較之當時通行本更為詳實,屬當世孤本,尋常儒生終生不得一見。
彼時鄂州作為東吳文脈重鎮,不僅王宮東觀典藏宏富,城西藏書館亦收納經、史、子、集各類典籍五千余卷。朝廷設置專職典書吏,訂立藏書規約,分門別類妥善保管,對殘破簡牘加以修補,對訛誤文字逐一校勘。四方儒生士子負笈南下,千里奔赴武昌,只求一睹秘府典籍,一時江左文風鼎盛,冠于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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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典籍聚散無常,歲月流轉,王朝更迭。東吳覆滅之后,武昌宮中圖籍屢遭劫掠,無數孤本殘卷散落飄零,秦代《古文尚書》、鄭玄舊抄、《楚漢春秋》秘本皆漸漸湮滅于歷史長河,不復完整傳世。幸而《武昌記》留存筆墨,記載赤烏年間藏書之盛,讓后世得以窺見三國武昌文脈之璀璨,知曉昔日江東典藏之厚重,亦感念古人亂世護書、傳承圣學的一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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