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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海寧觀潮前岸邊打牌等候。頭發茂密的我,左側為梁永安,現在復旦大學中文系任教授。右側為楊德華,原作家出版社副總編輯。
文 | 李輝
有一張大學時期的老照片,我們班上幾個同學,圍坐在一處堤壩上打牌,身旁不遠處江水流淌。江是錢塘江,壩在嘉興的鹽官鎮,我們為觀潮而來,時在一九七九年中秋。
我們坐在堤壩上打牌等候潮頭涌來。照片上,正對面手拿撲克的,是我,不敢相信,當年的頭發那么茂密?左側為梁永安,現在復旦大學中文系任教授。右側為楊德華,原作家出版社副總編輯。另外幾個背影,左為田迎春,曾任《證券時報》副總編輯,左為趙福年,曾在英文《北京周報》工作。另外一人,看不清楚。
坐在江邊,閑等潮頭。堤壩上到處是人,各自隨意席地而坐,或打牌,或看書,或家長里短聊得漫無邊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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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寧潮”說明書上的鹽官文物古跡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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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長安鎮火車站
這是我第一次到嘉興。十來個男同學結伴而來——奇怪,我們怎么連一個女同學也沒有約請?從上海坐火車慢車,在長安站下車。從車站到鹽官鎮還有一段路程,大約十多里,可乘車可乘船,我們則步行,從傍晚走至月出。小道是土路,在田野上起伏曲折。記得是大雨初過,路上大坑小坑滿是積水,泥漿飛濺,顧不上看,也無所謂。偶爾與水路相逢,有船駛過,乘客大多是觀潮去。你喊我應,月光漁火,隔水同樂,好不熱鬧。踏月而行,因此而多了不少情趣。
走進鹽官,到處是人,大大小小的旅店全都客滿。走進一所學校,臨時辟作客房的教室也擠滿了人。我們索性走進電影院。看夜場,一部早看過的外國電影《冰上的夢》,讓我們熬到午夜。看完電影,被清場而出,我們只好在老街上閑逛至晨曦初露。
“我們去找找王國維的故居。”不知是誰忽然提議。硤石鎮是徐志摩的故里,可在當時教材中他還只是點到為止的人物,遠不如鹽官鎮的王國維,古典文學老師一講到他就如癡如醉,神往不已。“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王國維借用來概括藝術美三種境界的千古名句,仿佛使我們的觀潮之行平添了特殊意味。
一行人漫無目的地閑走。走小巷,過老橋,鎮子周圍,老屋散布于一簇簇翠竹綠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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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官鎮王國維故居
“請問王國維的故居在哪里?”
“王國維?啥人?不知道。”
再走,再問。到處走,到處問。碰到的當地人竟然都不知。也難怪,一個太遙遠、太落寞的名字了。我保留當時的鹽官游覽圖,上面的“鹽官勝跡”只有鎮海塔、海神廟、唐代經幢、三朝宰相家、王國維故居等,文字介紹,卻連王國維提都沒有提及。所以,鹽官人熟知的是鎮子里陳閣老的豪宅和牌樓,投未名湖自盡的書呆子王國維又關鹽官何事? 此次重訪,由當地朋友特意到王國維故居參觀,留下難得的合影。
當年的觀潮雖只留下這一張照片,初次的嘉興之行卻因種種妙趣橫生而留在記憶中,為同學們多年后相聚提供了說不完的話題。或說在鹽官長途汽車一票難求,好歹擠進去,顧不上是否超載,總算到了嘉興城;或說住不起旅店,五毛錢住一夜的浴池大通鋪,大家也睡得心滿意足;或說南湖也不過如此;或說五芳齋的大肉粽子有人一下子吃了兩三個……
我就是當年的那個“有人”。我后來又多次去過嘉興, 吃了不少美味佳肴,可是我還是想斗膽說:憶嘉興,最憶是粽子。
不過,我多次去嘉興當然不會是因為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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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前后,李輝、范笑我、劉云舟在嘉興塘匯尋訪巴金祖居與李家祠堂
多年前,知道了嘉興有一個秀州書局,書局有一份油印的販書日記。再過后,日記編成了一本接一本的書——《笑我販書》(第一本由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續集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笑我者,即范笑我,秀州書局的主人。說主人其實不對,秀州書局是嘉興圖書館開辦的,準確地說范笑我是販書者。
一個販書者販出了大天地。閑讀《笑我販書》,恰如江邊看潮頭,濤聲復濤聲,景象迭生。在字里行間,看嗜書者們的癡,看性情中人的狂,看天南海北老少文人的心心相印,看購書人論書論人即興發揮的辛辣、含沙射影的聰慧,看天地間每日發生的要事怪事奇事……豈只是一隅之地販書者的瑣碎日錄,分明是呈現文化風情與世態眾生相的一部不可替代的野史。
野史,不錯。在我眼里,《笑我販書》的作者有著濃厚的歷史情懷。他是一個孜孜以求的記錄者,不厭其煩地記錄每日所見所聞購書者的行止動態和閑言碎語,有滋有味地記錄四面八方來信來電的精彩片段。但他絕不是簡單的客觀記錄者,而是更像一個狡黠高明的剪輯師,讓自己的情緒波動、偏愛乃至理念,貫穿于不同人、不同對話、不同場景的銜接映襯中。從這一角度說,我又愿意把《笑我販書》視為小品文,或帶有《世說新語》韻味的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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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洲書局聊讀書之后與新朋友們合影
那一年慕名而訪,未想到聲名遐邇的秀州書局,不過是圖書館門口破舊馬路旁的一個小屋,寒酸簡陋得難以置信。其書庫兼辦公室,同樣寒酸地擠在一間平房里,光線黯淡,人廁身于書桌與書堆之間勉強可以挪動。笑我卻一身西服革履,頭發梳理得整齊講究。后來,他的發型更時髦了,流行的板寸。他說話不緊不慢,渾身透出斯文,一點兒也看不出《笑我販書》中無處不在的狡黠。
說來難以置信,他就是在這一簡陋之地,用一紙油印販書簡訊,把一個個讀書人串聯起來了。讀《笑我販書》,常看到各地不少文人,如上海黃裳陳子善、北京范用姜德明、成都流沙河龔明德、海南伍立揚……舍近求遠匯款來此郵購圖書。更有不少人,也如我一般樂于前來尋訪。于是,嘉興有了一個新去處,南北讀書人有了神交的園地。小小書局,竟有如此名氣和吸引力,堪稱嘉興文化一景。
再后來,嘉興圖書館搬至近郊的一幢氣派的新樓,秀州書局位于大堂一角,不再簡陋,不再黯淡,但小的格局依然如故。不變的還有簡訊。依然油印,密密麻麻,油墨難干的樣子,舊時影子還在那些文字里搖曳。這正是笑我的聰明處。好不容易才營造出的文化氛圍,需要老景致來支撐,來點綴。
二〇〇二年,我為寫《百年巴金》去嘉興,笑我約幾位朋友一同帶我去塘匯鎮,尋訪青年巴金曾來拜謁和維修過的李家祠堂。又窄又長的石板路沿河而延伸,李家祠堂舊址就在巷子深處。祠堂早已拆除,但不遠處的碼頭仍在。舊址上多年前蓋有一間平房,不知何人居住。一幢兩層樓的老屋與李家祠堂舊址相鄰,大門緊閉,院墻殘缺不齊,踮腳隔墻一望,院子里瓦礫堆積,雜草高可沒腰,從墻角一直蔓延至前廊。再一看,前墻墻板散落,房內樓梯毫無遮掩地敞露出來。顯然主人早已搬走,老屋被遺棄了。
“進去看看!”我提議說。
搬來幾塊磚,墊在腳下,我們一行居然翻墻而入,成了老屋的“不速之客”。
一樓客廳墻上,懸掛著一位老太婆的肖像,居士打扮。應該是老屋的主人。走上樓,笑我在一張書桌抽屜里,發現一摞老照片,幾個日記本。他如獲至寶,馬上竊為己有。他說,從中說不定會發現有意思的記錄。
忘記是誰取走了墻上的肖像,也許是同行的一位攝影家。
我則在樓梯下面的一堆木頭里,翻找出一塊窗欄板,一組人物雕刻精致,居然完好無損。我欣喜若狂,遂竊為己有。走到河邊碼頭石階上,將它放入水中清洗,帶回了北京。如今,窗欄板一直掛在我家的客廳里——想想,我真該向老屋的主人道謝、致歉。
再到嘉興,我總愛問:“還有老屋可去嗎?”
每年快到端午節,我還會對笑我兄說:“寄點兒肉粽子來吧……”
笑我兄沒有忘記我的這一愛好,多年來,每年的清明與端午之間,他準會將肉粽子快遞到京,而且盡量是新鮮的散裝粽子,少不了又是幾日開心。可見還是俗人,說到端午節,不說屈原,不說賽龍舟,也不說門前掛艾蒿,只知道說粽子,而且還肉粽子……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933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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