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隔三月,馮建民瘦成了皮包骨,細溜的脖子擎著沒剩幾根頭發的腦殼,插在肥肥大大的藍白條病號服中。馮薇到時,他正靠著床頭病怏怏地歪著,就像秋后清晨的老黃瓜架,掛著殘秧,覆著風霜,仿佛只要輕輕一扯,就可連根拔起,斷了喘息。
馮薇許久沒見馮建民,早疏離了,猛然看到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張姨繞過來接她手里的水果袋子,她才小聲喊了聲:“爸。”
馮建民側頭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水杯墩到床頭柜上,費了老大勁打了個氣嗝,黑著臉問:“架子挺大啊,我還以為臨了了也見不上你一面呢。”
馮薇心里剛剛涌起的那點悲傷被這通陰陽怪氣的責問擊散,一時無言以對。張姨從袋子里撿出個蘋果削皮,冷著臉,淡淡地說:“你說那些沒用的干啥?這不來了嗎?”
馮建民從鼻孔噴出一個“哼”,嗤笑道:“前幾回打電話讓你過來,你沒來,是你媽不讓吧?”
馮薇不置可否。
馮建民開罵:“就知道那個潑婦搞事,老子都他媽要死了,想見自己閨女她憑什么攔著?”
說完,斜覷了馮薇一眼:“我看你也根本不想來!”
張姨專注她手里的那個蘋果,一副云淡風輕置身事外的樣子,馮薇看著她,再看看氣呼呼的馮建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剛換工作,事兒多,也不能總請假,你別什么都賴在我媽身上。”
馮建民不吭聲。馮薇緩了緩口氣,問:“這幾天怎么樣?想吃什么?我去給你買!有沒有換下來的衣服,我帶回去洗。”
馮建民罵罵咧咧,不帶個臟字不說話:“指望親閨女來伺候我早特么涼了,到關鍵時候還得靠媳婦。”
說罷,他看了張姨一眼,帶著討好和調戲。
馮建民的這個二婚老婆天生冷面,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樣子。馮薇看她心里就有火,卻找不到機會發泄,因為她根本不怎么搭理馮薇。
氣哼哼的親爸,牛轟轟的后媽,還有他倆至今沒能證實也沒有洗白的“黑歷史”——馮建國是否婚內出軌,都讓馮薇覺得在這間病房中呆不下去。充斥在每個角落里的消毒水分子殺得了病菌,卻消不去心頭的毒,馮薇從兜里掏出一摞錢扔在床上,說道:“沒什么事我先走了,我單位還有工作要忙,這錢你留著買點想吃的。”
馮薇走到門口時,耳朵里灌入馮建民的喊話:“你媽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好著呢。”
馮薇冷笑著關了門,心想她怎么可能問起你。
2
馮薇沒走,出門左轉去了主治醫師辦公室,想要打聽打聽馮建民的病情。
醫生委婉地告訴她,馮建民不行了,沒剩多少日子,末了,特意囑托一句:“這時候家里人應該多關懷關懷。”
馮薇木然地點點頭,走到外面的時候感覺眼睛有點酸。
她真的快要沒爸了。
這個念頭讓她忍不住去回憶里翻攪,想要找點溫暖的瞬間珍藏。然而,她想了很久,竟一無所獲。在她的生命里,“爸爸”這兩個字,就像破毛衣的線頭,隨手一拉扯,能纏出一堆理不清的糾葛,不堪回首。
馮薇是在爸媽的吵聲中長大的。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像馮建民和李淑華這樣的夫妻,上輩子到底造了多少孽,這輩子才要湊到一個屋檐下彼此折磨。
在馮薇的記憶里,兩個人沒有一天不吵架,時刻處于備戰狀態,吵架就像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衛生紙多用幾格要吵,菜咸了淡了要吵,工資有十塊錢對不上帳要吵,給誰家父母多拎一塊肉要吵,為女兒該不該學跳舞要吵,春節去哪頭過年要吵……
兩個人用水火不容的姿態,把家變成了修羅場。最慘的,當然是馮薇。
幼時的馮薇,用恐懼的哭聲參與他們的戰爭;兒時的馮薇,用蒙在被子下的眼淚化解心頭的無助;少年的馮薇,完成了對紛爭的脫敏,每當兩個人又吵起來,她都會默默躲出去,過小半天再回來,收拾滿地的狼藉。
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問道:“你們怎么不離婚呢?”
沒人回答。直到她高考結束,第二天,馮建民和李淑華迫不及待地領了離婚證,馮薇才琢磨明白:原來這對父母的心里也不是只有爭吵,對她還殘存一絲“真愛”啊。
馮薇當時真想告訴他們,如果沒有愛,所謂的完整家庭,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兩人離婚后,馮建民搬了出去,馮薇和李淑華同住。沒有馮建民挑事抬杠、煽風點火,李淑華講話的聲音低了許多,可是,安生的日子沒過幾天,就傳來馮建民再婚的消息。
這消息不是通過別人的嘴傳過來的,是馮建民親自打電話告訴馮薇的。
馮薇還記得那是一個周末的晚八點,她和李淑華像往常一樣一起看肥皂劇,馮建民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大得從聽筒冒出來,漏到屋子里的每個角落:“閨女,你老子要結婚了!下周六十點,鳳鳴飯莊,你來幫爸張羅張羅!”
說完這話,他嘿嘿笑兩聲,好死不死地補了句:“你媽要是樂意來,我也歡迎!”
馮薇急忙捂住聽筒,剛張開嘴,就聽旁邊的李淑華“啪”一聲摔了手里的瓜子,嗷一聲吼了句:“我去他個舅姥姥!下作的東西,惡心誰呢?”
馮薇忙慌慌掛斷電話,見李淑華氣得面色漲紅,生怕她出事,一邊摩挲后背給她順氣一邊勸:“你倆都離婚了,再婚多正常,你至于氣成這樣子?”
李淑華久久不吭聲,梗著脖子,突然,全身一軟,哭了。
3
馮薇很少見李淑華哭,她本就彪悍,又和馮建民對打十幾年,戰斗力不是一般的強,如今這反應如此反常,真把馮薇嚇到了。
“媽,你怎么了?”
李淑華抹掉眼淚,刷刷刷抽出幾張面巾紙擰鼻涕,那氣勢好像要把腦漿子抽出來似的,反復擦了兩個來回,最后把紙巾揉作一團,狠狠扔進垃圾桶里:“我就知道!他外頭早就有人了!你媽心里憋屈!說不定換過好幾個了!不然怎么一直跟我吵吵吵!”
馮薇嘆了口氣,扶額無語。事已至此,糾結這個有意義嗎?本來她剛才還以為,李淑華那么難過,是因為畢竟和馮建民處了十幾年,心里多少舍不得。
“你自己算算,我倆才離幾天?他就辦喜事了!”
馮薇不吭聲。李淑華越發暴躁,終于繞到關鍵主題:“馮薇你給我記著,這就是你親爸!從小到大,沒帶你出去玩過一次,要么不著家,回家就挑事,鬧得雞犬不寧,還在外頭養人!你永遠別忘了,這就是你親爸!”
又來了。
李淑華離婚后,家里雖然沒有爭吵,但多了牢騷。她只要一閑下來,必定把“畜生不如”“人中敗類”“垃圾貨色”掛在嘴邊上,用來形容馮建民,一邊給馮薇洗腦,一邊誅馮薇的心。
一開始,馮薇想不明白,馮建民到底是個怎樣的爸,一如她想不明白李淑華到底是個怎樣的媽,但她真的不愛聽李淑華變著花樣地罵馮建民。
她曾在某個周末偷偷跑去找馮建民,用自己的獎學金給他買了一件外套,馮建民美滋滋地穿上,帶她去下館子,兩人點了菜,沒說到兩句話,又拐到李淑華身上去。
“馮薇,你媽就是個瘋子,神經病,你千萬別學她!學她沒個好!”
“馮薇,你爸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和你媽結婚!現在可終于解脫了!”
馮建民說這些話的時候,馮薇低頭盯著餐桌的裂縫,等到馮建民把最后一口怨氣吐出來,她才笑呵呵地說道:“說來說去,你倆這是讓我耽誤了。”
說完這話,馮薇起身離開,她怕她走晚了,當著馮建民的面哭出來,讓馮建民誤以為自己是為他而哭。
她不想為馮建民哭,也不想為李淑華哭,她只想為自己哭一哭。她來找馮建民不是聽他說三道四的,只是受夠了充滿怨恨的環境。馮建民和李淑華在一起的時候沒個父母的樣子,如今都分開了,為什么還是不肯讓她清凈清凈呢。
她算是看透了,馮建民這樣的爸,和李淑華這樣的媽,本質上沒什么不同,他們恨的是對方,卻不約而同往她心口扎刀子,他們合伙給了馮薇陰暗的十幾年,等到馮薇長大了,他們還生怕馮薇把自己治愈了,還要一再強調:你有一個天下最差勁的媽,還有一個天下最差勁的爸。
他們離婚以后,把無處安放的恨交給女兒承載,這分明是不相上下的混賬,半斤八兩的自私。
那幾年,馮薇就是這么過來的。
4
離開醫院后,馮薇再沒去探望馮建民,幾次路過醫院時,她有在樓下停住腳步,卻沒有上去,她累了。
那日,她在公司加班,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來電,是馮建民的現任老婆張姨。
她只冷冷地甩了一句:“你爸不行了,趕緊來見最后一面。”
馮薇攥著電話,心臟在那端的嘟嘟音中慢慢收緊,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死亡”兩個字慢慢浮上心頭,她那顆因為缺愛而變得麻木的心,才慢慢抽出一絲疼痛。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感受到何為牽掛,才意識到那個即將死去的人,不是于她而言不相干的人,是她爸。
馮薇趕到醫院時,馮建民已經咽氣了。
她盯著馮建民身上的白布,還有白布裹出的陌生輪廓,總覺得下一秒他會坐起來,氣轟轟地說:“馮薇,你媽就是個神經病,你離她遠點,別被她毀了。”
但他沒有。
張姨紅著眼眶,在一旁收拾東西,看著馮薇,拖著哭腔道:“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孩子,你爸沒了,一滴淚不掉。”
馮薇感覺到有一股情緒蜷在心口,但醞釀許久,卻哭不出來。只得抬頭問張姨:“還有什么手續沒辦?我去辦吧,你照顧他這么多天,挺累的,去休息。”
張姨沒推辭,由著馮薇盡孝。等到馮建民住進骨灰盒的時候,馮薇才想起李淑華,她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去選墓地的路上,馮薇給李淑華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久久沒有聲音,馮薇試探著問李淑華要不要來看看,李淑華竟笑了:“我去看他?我怕把他氣活了!”
馮薇啞著嗓子說:“那算了,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再回家。”
“你隨便找個地方把他埋了算了,墓地挺貴的,他不配!他就是個……”
馮薇不想再聽,打斷李淑華:“媽,你別說了,他都死了,還不上嘴了,你自己說那些話還有意思嗎?”
說完,馮薇掛斷電話。
她沒想維護誰,她只是覺得馮建民和李淑華應該打個平局。
5
馮建民入土為安的當天,張姨請馮薇吃了一頓飯。
席間,她掏出一張卡遞給馮薇,冷冷地說:“別的財產你甭惦記,這份是馮建民留給你的,說是給你將來添份嫁妝,密碼是他陽歷生日。”
馮薇頓了頓,問:“他陽歷生日多少?”
張姨瞪了馮薇一眼:“這你都不知道?”
馮薇低下頭:“我們家不過生日。”
張姨無奈掏出筆,扯了張面紙寫密碼,連同那張卡一并推到馮薇面前,起身要走時,馮薇叫住了她:“張姨?”
張姨愣住,看著她,很快了然,冷笑著說:“我知道你要問什么。你爸離婚后我才跟他認識,我沒那么賤去貼有婦之夫。你也是個大人了,別你媽說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媽那人……呵呵,喜歡以己度人,以為自己過得雞飛狗跳的,別人就得跟她一樣,無聊。”
張姨走后,馮薇獨自坐了很久才離開,她攥著那張銀行卡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蕩,路過一家商場時,看見門口正在搞活動,一群孩子在臺上跳舞,領舞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再看臺下,小姑娘的媽媽正舉著DV幫她錄像,而她的爸爸笑呵呵站在媽媽的身后打遮陽傘,身上掛著各種顏色的包和袋子。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馮薇,想起自己小時候上臺表演時,馮建民和李淑華在臺下吵起來的情景,心頭頓時生出無法抑制的嫉妒、羨慕、委屈,有那么一刻,她多想魂穿那個小姑娘,哪怕只有幾秒鐘也好。
她太想知道,活在一個有愛的家庭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真的像蛋糕一樣甜,像春天一樣暖。
馮薇的視線模糊了又模糊,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崩塌,隨即沖進旁邊的大玩家游戲廣場,躲進一個陰暗的小角落,在振聾發聵的各種游戲聲效中,哭得撕心裂肺。
6
馮薇回家時,李淑華正站在窗前,聽見開門聲,回頭瞅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馮薇沒接話茬:“我是他女兒,料理后事是應該的。”她頓了頓,又說:“今天他老婆給了我一張卡,說是他留給我的錢。”
“哎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算他有點良心。我說你怎么這么孝順呢。”
馮薇看著距自己僅幾米遠卻又好像很遠的李淑華,抖著聲音說:“你倆多有意思,就因為你恨他,我就不能有爸了;就因為他恨你,我就不能有媽了。我是個什么啊?”
李淑華被馮薇問得一愣,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么。
那張卡,馮薇一直未動,甚至沒有去查賬戶里有多少錢。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留著。她希望等到將來的某一天,李淑華不在了,也能給她留點什么,讓她一直保存。她想把這兩人留給她的東西放在一起,陪她余生。
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恨,沒有理解沒有共情,什么都沒有,更不是因為他們留下了錢財給她,就能讓她原諒、讓她釋懷。
她愿意這樣期待,只是因為一直活在父母對彼此的恨意中的她,不想在痛苦中沉淪,不想看著自己的人生基調變得黯淡,所以她需要找到光,再沿著光的指引找到自己的出路。
所以,她想把馮建民對她的那點掛念當作一道光。相信自己被愛過,就是不和自己作對。
她攤上這樣的爸媽已經很不幸了,不該被困住,她的路還有很長。
生活就是這樣啊,很多東西你無力改變,你只能退一步,抓住那些好的,哪怕只有一絲絲;再努力放下那些壞的,哪怕很多很多。
作者九爺,專寫兩性小說,致力于性與男女關系的剖析。更多爆文詳見公眾號:我是九爺(qingaishi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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