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夏，中原宣化店一帶的丘陵間，多了許多突兀的水泥方塊。碉堡一座接一座，從公路邊緣一直排到田埂盡頭，再向山坡上蔓延。當地老百姓說，以前出門看見的都是地里干活的人，如今低頭是莊稼，抬頭就是槍眼。

這些工事，不只是改變了地形，也改變了中原軍區6萬人的命運。等到國民黨各路部隊布滿這一帶，我軍已經被壓縮在不足百公里長、數十公里寬的狹長地帶里，像被塞進瓶口的楔子，進退都受牽制。

就在這樣一種局面下，中共中央作出決定：中原部隊必須突圍。為了讓主力脫險，只能預先想到“犧牲一部分兵力”的可能。圍繞這道命令，一個旅長的抉擇，成為這場突圍中最值得細細琢磨的故事。

一、一支“皮旅”，從豫西山里走到中原包圍圈

抗日戰爭后期，豫西山區游擊戰爭十分活躍。1944年后，活躍在豫西的抗日游擊支隊已多次和日偽軍周旋，地形熟、人心穩、士氣高，是遠近聞名的硬骨頭部隊。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戰事雖告一段落，但中原地區的軍事力量格局，卻開始劇烈搖晃。國民黨軍隊大舉接收城市和交通樞紐，大兵團沿鐵路、公路推進；原先在平原和城鎮附近活動的八路軍、新四軍部隊，則主動向山區轉移，避免與國民黨正面沖突。

就在這一年秋天，豫西抗日游擊支隊奉命向桐柏山區轉移，隨后改編為中原軍區第一縱隊第一旅。旅長皮定均，出身貧苦，打仗多年，既熟悉山區游擊，又懂得部隊的脾氣。這支新編的第一旅，因為旅長姓皮，很快被官兵、老百姓都叫成了“皮旅”。

桐柏山區山嶺重疊，溝壑縱橫，是典型的“刀子山、篩子田”。在這樣的地形中，小部隊機動性優勢非常突出。抗戰末期、抗戰勝利后的一段時間里，皮旅在這片山地之間穿梭，自西向東、多次機動，既牽制了日偽殘余勢力，也為中原地區的解放區保留了軍事支撐。

隨著中原局和中原軍區的正式成立，以鄂東、豫東南、桐柏山一帶為依托的解放區逐漸連成片。表面上，抗戰結束后局勢趨于穩定，但懂軍事的人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空擋。

二、國民黨工事越修越密，中原部隊越退越窄

1945年10月，《雙十協定》簽署，人們一度以為槍聲可以真正平息。1946年1月，《國共停戰協定》頒布，看上去似乎又給了和平一層保障。

在中原地區，國民黨部隊的實際行動與紙面上的“停戰”，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

一方面，大兵團沿公路、鐵路向解放區推進；另一方面，大量工程兵和地方武裝被投入工事建設。碉堡、壕溝、封鎖線，不斷向中原解放區擠壓，尤其是在宣化店為中心的丘陵區，工事密度越來越大。

有的碉堡就修在路口旁邊，有的修在村邊高地，有些索性靠在山坳的制高點。碉堡之間以交通壕相連，火力交叉覆蓋，形成一道又一道封鎖圈。中原軍區部隊活動空間被一步步擠壓，最終，約6萬人被迫退守在以宣化店為中心的狹長地帶。

有人形容，當時的中原軍區，就像釘在國民黨中原防線上的一塊楔子。楔子釘得越久，撬動的空間越大；可是，一旦被拔掉，整個局面就要逆轉。

身處這個狹長地帶的部隊，糧食、彈藥來源都日益緊張。戰士們走在山路上，很容易就能看到不遠處敵人的工事。敵人向前一步，就有可能變成全面圍攻；我軍若不主動尋求突破，遲早會陷入被動挨打。

在這種局勢下，中原軍區前方指揮機關多次致電中央，報告被圍情況和可能面臨的危險。蔣介石方面對中原這個“楔子”也看得很重，開始準備集中重兵從四面合圍，圖一戰解決中原解放區的武裝力量。

三、決策之夜：分路西突，掩護任務落在“皮旅”頭上

1946年6月中旬，蔣介石調集多支整編師，部署圍攻中原軍區部隊。負責實施這一作戰計劃的，是國民黨第一戰區司令長官劉峙。劉峙過去就指揮過大兵團作戰，此番手里又有重兵，自然希望借此一舉建功。

6月23日，中共中央發出重要電令，要求中原軍區部隊擺脫包圍，轉移到新的戰略區域。電令精神很明確：既要考慮保存有生力量，又要正視弱勢下可能付出的代價。

中原軍區領導機關隨即開會研究突圍方案。李先念擔任中原軍區司令員，王震任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王樹聲也是主要指揮者之一。會議上，圍繞突圍方向和兵力分配展開了討論。

綜合地形、敵情和未來戰局，最后形成的方案是：分兩路向西突圍。一路由李先念率領主力北路西進，尋機向豫西、晉南方向發展；另一路由王樹聲所部從南路向鄂西北一帶轉移。兩路主力一旦脫離包圍圈，將來還有機會在更有利的地區重新展開運動戰。

問題在于：敵軍已經形成了合圍之勢，要保證兩路主力順利沖出，必須有人留下來拖住對方的主攻鋒線，打亂敵人的整體節奏。

中原軍區黨委在研究后，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了皮旅。皮旅當時約7000人，戰斗力強、機動作風好，又駐守在主力突圍方向的要害地帶。讓這支部隊擔任掩護，并不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而幾乎意味著：要做好“打到最后一人”的準備。

會后，有干部小聲問皮定均：“旅長，這回怕是不好辦吧？”

皮定均只說了一句：“上面把這個任務交給咱們，就說明信得過我們。怎么打，還得想辦法打出路來。”說完，他把手里的煙頭在桌上一按，煙灰散開，語氣卻很平靜。

不久之后，周恩來代表中央發來指示，提到突圍成功后各路部隊未來可能的去向，其中包括向華中蘇皖解放區尋求接應的設想。這為后來皮旅選擇走向東側，留下了伏筆。

四、“丟卒保車”與“聲東擊西”：皮旅的第一場硬仗

1946年6月26日，國民黨部隊正式向中原軍區發動進攻。火炮、步兵、裝甲車從多個方向壓上，試圖一舉擠碎這個“楔子”。

按照既定方案，中原主力在國民黨軍全面進攻前夜開始隱蔽西移，利用夜色分批向預定方向突進。皮旅則留在原來的主陣地附近，掩護主力的行動。

皮定均與旅參謀人員研究地形和敵情后，決定不在原陣地上拼死硬抗。他采取了一個看似冒險、實際上極符合我軍傳統戰法的做法：聲東擊西，拉著敵人走。

皮旅在一個夜晚，突然向西實施佯動，制造全旅隨主力西撤的假象。敵軍觀察到這一變化，以為我軍已經整體向西突圍，開始跟蹤追擊。到了天亮，皮旅又悄然折返，在更靠近原駐地、而敵人尚未穩固的幾處地段，重新組織阻擊。

就這樣，部隊一會兒出現在西邊，一會兒又在東邊設伏，打亂了敵人的判斷。國民黨指揮部屢次接到前線報告，說“共軍可能已全線向西撤退”，可另一頭又有人反映“原陣地附近仍有頑強抵抗”。這種信息上的混亂，讓敵軍主攻方向遲遲無法統一。

短短幾天內，皮旅反復機動，先后多次在要道、村落附近與敵軍交火。戰士們來不及修筑堅固工事，只能利用地形、房屋、樹林作掩護，打一陣就換一個地方。戰斗強度不算低，減員也很明顯，但皮旅始終保持著整體建制，不讓敵人咬住“整個旅”。

這種戰法，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為考驗指揮和默契。一名營長在間隙時悄悄對身邊的連長說：“咱們這一折騰，敵人不暈才怪。”連長答了一句：“只要主力能出圈，暈的就該是他。”

幾天之后，中原軍區兩路主力依托皮旅掩護，成功越過平漢鐵路一線，甩開了敵人重兵包圍。中原突圍的大門，由此打開了一道縫。

五、掩護之后：留在包圍圈里的5000人怎么走？

主力脫困，是這次突圍行動的第一目標。對于皮旅來說，任務并沒有到此結束。

在多次阻擊和機動中，皮旅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代價。旅部迅速組織清點，原先約7000人的部隊，減員之后仍有5000余人保持戰斗力和行動能力。這是一支數量不小的武裝力量，如果就此在原地作戰到最后，很難說不是硬拼消耗。

關鍵在于，該如何處置這5000人？

一種聲音認為，既然已經擔任了掩護，就干脆繼續堅守，中原這個方向不缺敵人。另一種判斷則更看重部隊長遠作用：保存這批有經驗的干部戰士，將來在別的戰場上同樣能發揮作用，不必一味當“斷后的小號”。

皮定均很清楚中央此前指示中提到的幾種可能去向。其中，有一路就是向東南方向機動，尋機與華中、蘇皖解放區會合。那一帶是新四軍長期經營的根據地，有比較成熟的后方條件。

在旅首長碰頭會上，一位營級干部提出疑慮：“往東走，不就等于往敵人后方拱嗎？那條路能走得通？”

皮定均看著地圖，沉吟片刻，說：“往西的路，主力已經走了，敵人也盯死了。我們再擠過去，只能撞在槍口上。往東，是敵人不太注意的方向，山多、林密，只要腳程夠快，機會就在路上。”

有意思的是，這個決定表面看像是“反方向而行”，實際上卻是順著戰略部署找空隙。西面是國民黨重兵合圍的正面戰場，東面則靠近我方根據地，只要突破幾道封鎖線，就可能打開一條更加安全的通道。

經過討論，皮旅最終決定：不再固守原地域，而是抓緊時機脫離敵人主攻線，尋找新的出路。

六、向東突破：從潢麻公路到黃土崗的“戲法”

為了避免敵人察覺意圖，皮旅在準備向東突圍前，再次利用佯動戰術制造假象。部隊先在西側制造動靜，掩蓋人數和方向，然后突然掉頭，向東南方向快速穿插。

橫在皮旅面前的一道關鍵障礙，是潢川到麻城之間的公路。這條公路不僅是交通線，也是敵軍部署兵力的一道骨架。敵人在沿線布有據點和巡邏，一旦在白天大規模穿越，很容易暴露行蹤。

為此，皮旅采取了夜間快速穿插、白天隱蔽的方式。部隊在夜間分批通過公路附近的薄弱環節，避開公路據點的火力圈，天亮前就鉆進對面山林。

通過這道公路之后，還有一道更麻煩的“屏障”——黃土崗一帶的高地。這里地勢較高，視野開闊，敵人經常派小股部隊在附近巡查，是典型的“地形好、隱蔽難”的地段。

皮旅在接近黃土崗前，做了一個頗為大膽的嘗試：偽裝成國民黨情報隊。少數戰士換上繳獲來的敵軍服裝，攜帶偽造的證明和旗號，打頭通過。其余部隊則收緊隊形，保持低調，緊跟在后。

據傳，當時在黃土崗附近，有敵軍崗哨對這支隊伍打量了幾眼，還問了一句：“哪一路的？”帶隊的戰士干脆利落地回道：“上級派來偵察共軍動向。”對方半信半疑，但終究沒有多做盤查。

等皮旅主力全部通過黃土崗一線，沿著山路向更深處轉移時，這個“戲法”才算真正成功。不得不說，這種偽裝和利用敵方心理的方式，確實很見基層指揮員的膽識與經驗。

七、翻山、涉水、扔棉被：24天強行軍的內情

從離開原駐地到最終抵達蘇皖解放區，皮旅的行程大約24天。換算成距離，從宣化店一帶出發，東南向翻越大別山，經磨子潭等地，到達皖中與蘇北解放區連接的區域，總里程接近2000里。

在這段行軍中，戰斗并不是唯一的難關。更大的消耗，來自體力、物資和精神上的持續緊繃。

為了加快速度，皮旅一開始就下決心減負。部隊組織動員時，有戰士舍不得厚棉被，有的還偷偷多背了一件單衣。皮定均看到后，說得很直接：“路在山里，敵人在后頭。背不動就是死。能少帶一斤，就少一斤。”

一些戰士起初還有些猶豫，聽完之后，只能把棉被鋪在山坡上，一層層疊起來。有人打趣說：“等咱們打回來，再來這山上找棉被。”這話里雖帶著笑，但誰都知道，很難有機會再回頭。

行軍途中，糧食是一大問題。根據當時的條件，皮旅不可能帶足二十多天的口糧，大部分補給要靠沿途籌措。可是，在敵人控制范圍內活動，既要保密，又要避免騷擾群眾，這就不得不靠嚴格的紀律和細致的組織。

有的村莊還能臨時籌到一些糧食、蔬菜。碰到荒山野嶺，戰士們只能在短暫停歇時挖一點野菜，或尋找可食用的植物充饑。部隊行進中，時常可以見到戰士嘴里咬著樹葉、草根，一邊咀嚼一邊趕路的場面。

腳上的負擔同樣不輕。山路崎嶇，連續十幾天高強度行軍，多數人的腳被磨出泡，有的甚至腫得鞋子都穿不上，只能用布條包一包，咬牙頂著。有人問身旁戰友：“腳還行不行？”對方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線，說：“只要腿沒折，就得往前走。”

有意思的是，皮旅在途中還時不時回身打一兩下“回馬槍”。當敵軍追到一定距離、且地形有利時，部隊就會突然轉身，利用短時間優勢火力給對方一個下馬威，然后迅速撤離。這種打法不是為了求一時戰果，而是有意識地打亂敵方追擊節奏，讓對方不敢輕易貼近。

經過多次這樣的機動，敵軍情報判斷屢屢出現偏差，既不敢斷定皮旅具體方位，又擔心貿然深入山地遭受伏擊。結果就是：皮旅的行軍雖然艱苦，但畢竟沒有被大兵團生生堵死在某個山口。

翻過大別山之后，地形逐漸趨于緩和。磨子潭一帶雖然有丘陵、水庫、溪流，卻已經接近蘇皖解放區邊緣。隨著與地方黨組織和游擊隊取得聯系，皮旅這才真正看到曙光。

八、“丟卒保車”的另一面：5000精兵活著走到蘇皖

中原突圍的總體目標，是讓被圍困的中原軍區主要力量擺脫包圍，為今后的解放戰爭爭取戰略機動空間。從這個角度看，主力成功突圍，已經達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皮旅的經歷則提供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側面：在“準備犧牲一部分兵力”的大方向下，基層指揮員如何利用地形、戰術和機動，盡可能減小這部分犧牲，并給未來戰局多留下些籌碼。

皮旅在完成掩護任務后，帶著5000余名戰士，繞開敵人主兵力，從看似危險的東側突圍，在24天的強行軍中連續突破封鎖線，最終以完整的旅建制抵達蘇皖解放區。這支部隊后來被編入華中地區的野戰部隊序列，成為后續多次作戰行動中可用的一支成熟力量。

如果從純數字看，這5000人只是當時全國眾多部隊中的一小部分。但從編制和素質看，這是一個經驗豐富、指揮系統完整的作戰旅。保留下來，不僅是保留了一支槍桿子，更是保留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指揮體系和戰斗風格。

有軍事研究者評價，中原突圍中，各路部隊的分路轉移，體現了當時我軍對于“分散機動、集中用兵”的理解。皮旅的兩次聲東擊西——一次為主力掩護，一次為自己找路——尤其清楚地說明，小部隊在保持高度機動性時，往往能打出遠超自身兵力的戰略價值。

從這一點看，當時中央關于“要準備犧牲一部分兵力”的判斷，是冷靜而必要的戰略考慮；而皮旅在執行中盡可能保存自身實力，則是在這一大前提下展現出的戰術創造性。兩者并不矛盾，而是不同層級上的互相補充。

九、從中原到華中：一支旅的去向與一個旅長的軍銜

皮旅抵達蘇皖解放區后，很快與當地部隊進行對接和整編。蘇皖根據地是新四軍長期經營的區域，地形熟悉、群眾基礎好，既可以提供必要的補給，也能為這支遠道而來的部隊安排新的作戰任務。

隨著解放戰爭的推進，華中地區的部隊逐步整合，形成更大的野戰兵團。皮旅的官兵也在新的編制序列中繼續作戰，其作戰經驗、行軍能力以及在中原突圍中的磨練，很自然地融入了后續戰役準備之中。

多年之后，1955年首次實行軍銜制時，皮定均被授予中將軍銜。就當時的資歷和戰功來看，他的經歷足以躋身更高的行列。但在軍銜評定中，他被定為中將，這一安排帶有明顯的“從全局考慮”的意味，不是一兩件戰事可以決定的。

有史料記載，中央對皮定均在中原突圍中的表現是充分肯定的。無論是在極端不利的包圍環境下擔任掩護任務，還是在長途東突中堅持保存旅建制，這位旅長都展現了難得的冷靜和魄力。當然，在更大的戰爭格局中，個人的軍銜只是一個側面，更重要的是，他所率領的那支部隊，在最困難的時期穿越重圍，沒有白白消耗在敵人精心布置的“口袋陣”里。

從1946年中原一隅的碉堡封鎖，到蘇皖解放區重新整編，皮旅的經歷跨越了山川河流，也穿過了戰爭形勢驟變的風口浪尖。中原突圍作為解放戰爭的一段重要插曲，很難用簡單的成敗來概括。對當時身在桐柏山、宣化店那一帶的指戰員而言，能在夾縫中闖出一條路來，本身就是對戰爭規律的一種生動詮釋。

這當中，有高層的決斷，有整體布局的考慮，也有像皮定均和他那5000名戰士，用腳步丈量出來的機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