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金火炎，湖南省婁底市作家協會原副主席、秘書長。在全國各地期刊發表文學作品二百多萬字，出版長篇小說《鏗鏘鋼鐵》，中短篇小說集《小小百姓》、詩歌集《傾訴》、散文集《純真年代的記憶》等。

遇見，即為福祉

群飛的雁，各自去了哪里？春天的風，又吹到了哪里......——流河

那天，我們在南岳大廟燒香拜佛

作者：金火炎 原創

那天，我們在南岳大廟燒香拜佛

那天，隨親友到

衡山南岳大廟燒香拜佛

成千上萬的香客

源源不斷踴來

男女老少

高舉著紅紙金字的檀香盒

朝著圣帝大殿

彎腰祈拜

回家后，夜不能眠

草就如下闕章

第一闕 祝融峰

香火

正午，太陽

撞響祈福的鐘聲

他們來了

攜帶著硅谷的云霧

數據的塵埃

跪倒在圣帝殿前

喃喃如蟻群

他們是在向神明禱告

還是在向古老的自己俯首

那個尚未被分割成像素的自我

那個完整的

燃燒著恐懼與渴望的走獸。

裊裊青煙是可見的靈魂

塑像腳下排列著不可見的饑餓

這饑餓

十個世紀的數據流也填不滿

千萬個人工智能也計算不出

它的形狀

它不是信息，是呼喚

不是求知，是需求

從骨髓深處升起的

對未知的需求

看，那老奶奶手中

三炷清香

比云端所有服務器更沉重

它升起，彎曲，消散

沒有邏輯，卻有方向

誰若曾在絕對的虛無中

堅持點燃火焰

誰就已超越

所有光明的時空

朝拜者

雨停了

云霧濕潤如處子肌膚

在山谷間聚散

化為龍形，化為無

而他們，那些朝拜者

三步一跪，五體投地

額上沾滿泥土與沙石

從山門到祝融峰頂

人群與云霧同時喘息

你們會說

這是何等的鎖鏈

你們的算法會判斷，

這是何等的愚行

但我告訴你們

他們酸痛的肌肉都在糾結

那“虔誠”的皮膚下

奔涌著亙古

未被馴服的狂傲

他們不是在祈求，是在釋放

不是在服從，是在起舞

以身體為火炬

以石階為祭壇

在日與夜的交媾處

跳著自我超越的舞蹈

那些在恒溫辦公室里

嘲笑他們的人啊

你們的靈魂可曾這樣

赤裸地接觸地面

痛苦說：消逝吧

但一切痛苦都渴望著

渴望著成為這舞蹈的音符

超凡

黃昏時刻

一位青年站在圣帝殿外

他手中沒有香，眼里沒有佛

惟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他問：什么是超凡

我沒有回答

指著云霧中

若隱若現的祝融峰頂

他沒有懂

于是我化作閃電

劈開云層

看那些上山的香客

他們是橋，不是目的地

在你身上

那愿為虛無而獻身的

不是對佛的虔誠

而是對身體的輕蔑

超越它!超越這卑微的敬畏

讓你的意志像烈火一樣說

一切神圣都是人創造的

所以我要創造更神圣的

青年在電光中戰栗

而后大笑

他的笑聲滾過七十二峰

驚起了棲息在智慧泉邊的群鴉

這笑聲

正是南岳大廟的菩薩睡去后

留下的回音

人是應被超越的某種存在

你們為了超越自己

曾經做過些什么呢

一個人從祝融峰下來

衣袖里裝滿星光與灰燼

第二闕 信號與香火

香爐邊的死與生

五月是殘忍的月份

哺育著

智能手機的屏幕與繚繞的青煙

混合的記憶與欲望

撥動著

遲鈍的根與數據流的末梢

冬日的霧霾使我們溫暖

覆蓋著

大地那善忘的雪

喂養著

微小的生命與枯死的信號格

圣帝殿的銅爐吐出

火焰般的舌頭

舔舐著云端墜落的祈禱

你的股票代碼已經跌停

你的體檢報告需要復查

那些印在二維碼上的祭文

比觀世音的蓮花更無辜

在掃一掃的條碼中碎裂

一局電子棋

華嚴湖未起波紋的午后

我的意識

正與某個看不見的對弈者

下一盤電子棋

Wi-Fi的信號燈閃爍著

仿佛寺角的驚鳥鈴在風里搖動

那個出家人正在刷短視頻

我說

僧袍的衣袋里藏著金戒指

你的表情包也夠不成菩提

對弈者說，落下一子

念珠與鼠標，同在你的指間

火誡

財神殿外，一個女人

將手機貼近香爐，她說

菩薩，給我錢

給我數不盡的錢

這是開光，還是注入信號呢

還是讓算法承接

三千大世界

她的嘴唇翕動如念誦

不是陀羅尼，是驗證碼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她低語

十一位數字從掌心升起

南無喝啰怛那，南無基站

哆啰夜耶，移動聯通電信

度一切苦厄的，不是菩薩

是剛更新的補丁系統

舍利子，色即是空

空即是信號滿格

信號滿格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亦復斷網

我在大雄寶殿的飛檐下

看見如潮的香客們跪拜

他們的膝蓋沒有著地

他們的膝蓋在云端備份

善男們，善女們

焚我殘軀

為熊熊5G信號

光明照十方無量無邊世界

不，不是涅槃，是飛行模式

第三闕 鍵盤上的念珠

勞作

我們勞作，如同僧侶撥動念珠

一粒一粒，數字在屏幕上圓寂

這或許不是苦役，而是途徑

是眼睛向內，在像素的河流里

尋找自己的臉。那勞作的

無論他敲擊的是什么，都在

敲擊著門。一扇向內的門

誰在勞作，誰就在建造殿堂

即使他以為他在建造牢籠

鍵盤之禱

圣帝，請給每個人他自己的死

這個死，來自他的生命

有他的愛，他的困頓和痛苦

因為我們只是葉片，只是果皮

那每個鍵盤上尋求的

無痛苦的死

卻是我們

內心深處所孕育的果實

圣帝

請給每個人他自己的程序

給程序員他代碼的終結

在所有的編譯與調試中

讓他最后看見一行干凈的空白

給那朝圣者朝圣的終點

在他疲憊的腳底

在他閉上的眼瞼

給每個人他自己的關機

一支香，在你點燃它之前

它已經是完整的

它的燃燒，只是

把它內在的芳香

獻給神明

有人用文字，有人用代碼

有人用長跪不起的膝蓋

而它只用一縷青煙說

我曾在這里

我曾與虛空對話

我曾是人間與天空之間

一個溫熱的逗點

第四闕 無神論者的跪拜

痕跡

膝蓋觸到石板的瞬間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回響

不是神，是無數代

跪出來的坑

在回應他的體溫

他是一個無神論者

但他跪下時比任何人都沉重

因為他向虛空下跪

而虛空，并不彎腰接住他

他必須自己成為

那接住自己的力量

在南岳的某條石徑上

我看見一個商人反復拋擲簽筒

一正一反，一反一正

俯仰之間，神明閃爍其詞

而他，像調試一臺精密儀器

調整手腕的角度，呼吸的深淺

他相信下一次會是上上簽

就像相信下一季報表

會扭虧為盈

這執拗的拋物線

比任何禱文都更接近

祈禱的原始形狀

香客

他不是在祈求

他是在與體內的深淵談判

檀香燃出的煙

上升，消散

把一份無法電子簽名的文件

送達某個沒有地址的法庭

他不是一個，他們是眾人

他們的腳步磨光了南岳的石階

他們的額頭叩響了衡山的腹地

在每一個拂曉與黃昏

他們把自己從日常中拆卸下來

搬運到這座古老的香火爐里

重新鍛打

這鍛打沒有火星

只有汗水與膝蓋上的淤青

那個無神論者站在一旁

看了很久，然后他說

他們比我更懂何為意志

第五闕 菩薩的低語

新愿

他們說的不再是谷雨和芒種

他們說考研，說英語七級

說下個月的房貸

說年終獎的系數

他們掏出手機

把屏幕亮給我看

一張K線圖

一根綠色的心電圖

一個寫著

“已讀不回”的對話框

我必須學習這些新詞

如同當初學習梵文譯成漢語

我必須理解K線圖的起伏

不亞于理解苦海的波浪

這并不困難，只是有點寂寞

因為再也沒有人問起

來生的事

小販的觀察報告

我偏愛在我口袋里的平安符

勝過云端上的數據備份

我偏愛概率

勝過確定的宿命

我偏愛賣出去的香柱

勝過無人點燃的真理

我偏愛

那些在蒲團上打瞌睡的和尚

勝過在云端打坐的AI

我偏愛菩薩低眉時

那一毫米的無奈

驗簽記

簽筒搖晃，一根竹簽跌落

編號四十七

她取出對應的簽文

像取出化驗報告單

但無人宣布她的判決

除了她自己的解讀

“上吉”可能是“還行”

“下下”可能是“系統誤差”

在概率與必然之間

有一片灰色地帶

那里住著我們真正的人生

菩薩不說話，只提供

一張空白的處方箋

所有的藥方

都是我們自己寫上去的

這便是自由，也是

自由的代價

第六闕 香客與游客

南岳初雪

遠遠的，鐘聲從雪里篩出來

一粒一粒，落在香爐上

落在自拍桿上

落在一個女孩的睫毛上

她正在直播這場雪

她的鏡頭掃過

大雄寶殿的飛檐

掃過石階上跪拜的老人

掃過自己凍紅的鼻尖

她說

親，這是祝融峰今年的初雪

而雪不管這些，雪只管落

落在二維碼上，落在功德箱上

落在那條上山的路

那條路，當香火與云霧相融

便也成了一條

回到母親體內的臍帶

我們都是從這里走失的

我們都在尋找回來的路徑

用手機導航，用裊裊青煙

用膝蓋磨亮的石階

人間戲劇

每個香客都是一出折子戲

游客是觀眾，網紅是旁白

而我，一個寫詩的人

負責記錄這出沒有劇本的演出

老婦匍匐，僧侶掃地

孩童追逐著殿前的鴿子

一個背包客在角落里

對著香火喃喃自語

這是日常嗎

這是奇跡嗎

所有莊嚴的事物都藏著可笑

所有可笑的事物都通向莊嚴

腳注：舞臺裝置

大幕永不落下

舞臺監督是個穿灰袍的僧人

他在后臺給手機充電

布景是一座會移動的山

道具包括

香、燭、簽筒、自拍桿

還有幾噸重的沉默

燈光師是太陽

音效師是風

沒有臺詞，沒有彩排

每一個入場的人

即興演出他的一生

而觀眾席空無一人

或者說

觀眾席也在這舞臺上

(作者：金火炎2026-05-18發于現代詩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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