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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深圳。
當全城都在談論愛與玫瑰時,我在電影院里二刷《給阿嬤的情書》,再次為一位叫“謝南枝”的潮汕女子流淚。
走出影院,看著深南大道上匆忙的車流,突然意識到:深圳,就是當代潮汕人的“暹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過番”。從前,祖輩帶著僑批下南洋;如今,我們帶著行李和高鐵票,成了深圳的“番客”,像謝南枝一樣打拼。
作為在深圳的潮汕女孩,在這個全城販賣浪漫的520,那些流水線般的玫瑰和誓言,遠不如銀幕上謝南枝父親那句“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讓人驚喜。
01
兩代人的“過番”
從泰國舊棉被到深圳高鐵票
爸媽在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后,破天荒地給我講起了以前過番的故事,那塵封已久的記憶,在幾近遺忘之際,被電影輕輕撥動了。
那是關于我阿嬤的妹妹。當年日子苦得像黃連,她的丈夫咬咬牙,跟著同村的人坐上了船,漂洋過海,去了泰國。
在異國他鄉,他沒有拿手的本事,只能在碼頭邊上,搭一個簡易的小竹棚賣粥,在熱帶驟然的風雨里,漏水的竹棚下,從牙縫里一分一毫地省下錢,寄成一封封沉甸甸的僑批回到潮汕。
那一代的女人,命運是“被動”的。
她們留在老家,守著孩子、祠堂,農忙時種地、閑時做手工活。漫長的歲月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等待那一封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斷掉的僑批。
在那個年代,僑批不僅是錢,更是命,是望眼欲穿的念想。
讓人欣慰的是,她的丈夫不像鄭木生那樣一去不復返,徹底消失在南洋的煙波里。在往后的幾十年里,他斷斷續續地回來過一兩次。
阿媽說,那時她年紀很小,阿嬤帶著她去村頭接從南洋回來的姨丈,她至今記得那些從泰國帶回來的舊棉被、舊衣裳,被姨婆視若珍寶,一件件裁剪、縫補,塞給家族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們。
但那種以“年”甚至以“十年”為計算單位的漫長等待,也讓她們在“番畔錢,唐山福”的自我安慰中,硬生生地拉扯大了小孩,熬干了眼淚,也熬白了兩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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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對比起來,我們這個年代的潮汕女性,太想成為南枝,而太害怕成為淑柔了。
我們主動選擇“過番”來到深圳,成了這座城市里數量龐大的、年輕的“新番客”,變成了寄出“新僑批”的人。
在電影里,謝南枝替木生寫了18年的僑批。而在現實中,我們過年過節給家里長輩發紅包,老家翻新屋子打經費,寄回家的家用,和過年搶到的、貴得離譜的高鐵票,就是當代的“新僑批”。
不可否認,我們一開始拎著行李箱走出深圳北站的時候,心態其實很像當年的木生。
我們是為了更好的工作機會,為了能多賺一點錢,為了給自己的靈魂換取一個能自由呼吸的生活空間。
但在某種傳統守舊的觀念里,我們的這種出走,像是一種利己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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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像親手斬斷了與潮汕的臍帶,把自己從一個生于斯長于斯的“主人”,變成了一個逢年過節才回去住幾天的“客人”。
逢年過節回去,鄰里鄉親用帶著口音的潮汕話調侃我們是“深圳客”,語氣總是復雜的。
那里面夾雜著一種對大城市繁華的艷羨、一種對“賺大錢”的世俗贊賞,但同時,也帶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但我們沒有背叛傳統,我見過不少深圳的潮汕女孩,每逢初一十五到廟里,學著阿嬤在老家的動作,默默地向神明祈求“事業順遂”“工作順利”“家人身體健康”。
我知道,江海有岸,我們骨子里依然流淌著最純正的潮汕人血液——敢闖敢拼,對生活絕不認輸,對神明的敬畏,和對家人的情義。
我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深圳這個更廣闊的舞臺上,完成了與祖輩精神的宿命合流。
02
深圳的潮汕女孩
不想當“走仔”
潮汕女孩,是一種很微妙的存在。
在“東北獨生女”“江浙滬獨生女”這一類梗霸屏網絡的時候,我們潮汕多子女家庭的女孩,總是悄悄偷窺著那種被獨寵的底氣。
從小到大,我們身邊的潮汕獨生女幾乎是一種珍稀物種。更多的組合是姐弟,兄弟姐妹超過兩位的,更是常見。
有些女孩從小就像半個母親,承擔起大量的家務和照顧弟妹的工作,同時兼顧學業,有時還去做手工貼補家用,長大畢業后,還要給家里交家用,直到結婚。
在這片宗族觀念深厚的土地上,這些家庭里的女兒,總帶著一種天然的、小心翼翼的早熟。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她們分到的眷顧與資源,往往被天平那端的男性兄弟分去了大半。
在老家,很多潮汕父母培養女兒的視角,本質上是在“幫別人家培養媳婦”。
我們這一代女孩,多多少少都在飯桌上、長輩的閑聊里,聽到過這樣的話:“你性子這么硬,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或者“你連飯都不會做,以后哪個婆家會要你?”
和電影里,租客對南枝的稱謂一樣,我們被稱為“走仔”,即字面意義上“要走的仔”。
在舊有的敘事里,女兒注定終將為人婦,去拜別家的祠堂。
傳統潮汕出嫁習俗里,至今還保留著一幕近乎殘酷的儀式:女兒身穿嫁衣走出家門的那一刻,父親要站在門口“做四句”(念吉利話),然后端起一碗水,潑向門口的地上。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在這種語境下,家族對女兒的付出和期待,相比于兒子,永遠是有所保留的。因為只有兒子,才是那個能夠真正留下來、被寫進族譜,承襲自家的祠堂、祖屋和老宅的“自己人”。
而女兒的價值,往往只能通過“生育”和“家庭奉獻”,在別人的屋檐下被動地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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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在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謝南枝最討厭、最抗拒的稱呼,就是別人叫她“厝主走仔”(房東的女兒)。當老妗(舅媽)張羅著給她介紹對象時,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男方必須入贅。
那是她身處那個時代,唯一能想到的對“走仔”這個稱呼的反抗。
在大家都對“走仔”的稱呼默不作聲時,電影后半段,南枝爸爸看著歷經風雨、撐起家業的女兒,說出的那句臺詞,擊中了臺下所有潮汕女孩的心臟:
“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
這樣一句話,如果放在老家那片熟人網絡里說出來,大概率只會遭到長輩們的一聲冷笑或否定:“你還小,太天真了,等你長大了、結婚了就懂了。”
但是,當這句話在深圳的電影院里響起時,對我們而言,振聾發聵,引起強烈共鳴:深圳的潮汕女孩,不想當“走仔”。
因為這是深圳,這座講求個人效率的城市,對能力的重視程度遠遠大于性別。
深圳給了女性公平的武器——市場與金錢。一個潮汕女孩在深圳多賺一分錢,她在面對老家催婚、相親、重男輕女的觀念時,就多了一分“說不”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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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一例外,在深圳的大浪淘沙里,大家都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南枝。
我在菜市場見過為了幾厘差價跟客戶磨了三個小時的潮汕檔口姐,在華強北見過為了趕訂單通宵達旦的潮汕老板娘,在水貝見過邊編繩邊回客服信息邊守檔口的六邊形老板娘,在大廠看到了雷厲風行向上生長的潮汕女主管。
她們講著最地道的潮汕話,手里敲打著計算器,眼神里全是拼勁。
她們推翻了“走仔”那層被動、失落的定義,一邊大方地往老家匯款,發紅包、打經費,用豐厚的物質去回饋父母那一輩曾經的沉重付出,履行著女兒的責任。
她們看清了上一代人的局限,但依然選擇用實力去回饋和反哺父母那一輩的不易,像阿嬤說的,做人要有情義。
當她們用真金白銀撐起老家的半邊天時,過年回去,她們甚至讓那些曾經輕視女兒的長輩,也必須在買房、修墓的家族大事上面,客客氣氣地問一句:“你在深圳見識廣,你怎么看?”
她們證明了:"走仔"不是要走的仔,不是注定要被潑出去的水,更不是只能依附于別人的影子,而是可以走得更遠、站得更高的仔。
03
給潮汕女孩的情書
你不必“賢惠”
看完《給阿嬤的情書》,我總在網絡上刷到不同的切片,每一次都又哭又笑。
在心疼葉淑柔、謝南枝、鄭木生的同時,又很欣慰這樣一部先鋒優秀的電影來自于潮汕,像一柄溫柔卻鋒利的手術刀,云淡風輕地割開了那些貼在潮汕女性身上的刻板標簽。
看似是寫給阿嬤的情書,實際上,是寫給所有潮汕女孩的情書。
電影中只說了“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但電影之外,人們終于將“走仔”這個稱呼產生的誤會,直白地平鋪在眼前。
在方言的初始語境里,“查某”代表女性、女人;“囝”則指孩子、兒女。
在千百年的口語交流中,因為老百姓說話語速極快,產生了連讀、合音和變調。
“查某囝”這三個字在快速連讀中,語音慢慢弱化、合音,最終才演變成了今天我們聽到的“走囝/走仔”。
它在誕生之初,和“走路、離開、留不住”沒有半點關系。
它的本意,就是最深情、最純粹的四個字——“我的女兒”。
當電影里那句“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響起時,它不僅是一句臺詞,更是一次遲到了千百年的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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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正名的,還有一直以來外界甚至潮汕內部對潮汕女性評價最多的詞——“賢惠”,一個當代的潮汕女性強烈反感的詞。
在傳統的相親市場上,這個詞是一塊金字招牌。可仔細一想,“賢惠”這個詞是在以一種世俗的標準,考核一個女性對別人、對家庭而言,究竟有多么“好用”。
而在這部電影里,我看到了更具江湖氣的表述——那不是賢惠,那是“講情義”。
如網友@Charlene所說,情與義,在我們潮汕女孩的字典里,永遠是對等的、相互的。
我對愛人全心付出,陪你白手起家,是因為你懂我的好,這是我的“情”;我對家人朋友盡心盡責,在危難關頭不離不棄,這是我的“義”。
但“講情義”絕不等于逆來順受。我們的情義是有底線、有骨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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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小紅書@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給阿嬤的情書》還讓人驚喜的,是讓我們看到了那些不規訓的潮汕女人,做回了真實的自己。
網友@益力多小姨總結,《給阿嬤的情書》云淡風輕地展示了一群“不夠好”的女人,但沒有一個不讓人喜歡。
在那個保守的年代里,老妗坦蕩地跟南枝爸爸提出“做半路夫妻”。看到南枝被欺負,她二話不說把猥瑣男踹進水盆。
那一腳,踹碎了所有要求女性“溫婉、隱忍”的教條。
如姨談跨國的戀愛,談印度的男友,生混血的小孩。她洗衣服時,直接把衣服扔到盆里用腳踩。
這種不自我感動的“偷懶”,恰恰是對“女性必須通過操勞和吃苦來證明自身價值”的反駁。
齙牙嬸則是精致的利己,她把“一點苦都不想吃”的市儈寫在了臉上。但這種自私因為毫不偽裝,反而顯得真實——憑什么女性就一定要扮演無私奉獻的圣人?
這些不完美、甚至帶著市儈和兇悍的特質,在電影里自顧自地閃耀著。
電影從頭到尾沒指點過一句“女性應該怎樣”,它只是讓老妗抽她的煙,如姨踩她的衣服,齙牙嬸打她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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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們可不是被潑出去的水,而是流向世界的江河萬里。
這封寫給所有潮汕“查某囝”的信,是我們收到的最好的情書。
這一次,我們看清命運的權柄在自己手里,我們理直氣壯,舒展自由。
文丨白粥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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