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我常在西班牙之外遇到稱贊首相佩德羅·桑切斯的人。在英國、意大利或美國，只要朋友、熟人，甚至偶然得知我是西班牙人的陌生人提起他，往往都會對他在加沙和伊朗問題上的立場表示贊賞。這并不難理解。

在國際法問題上，桑切斯比多數歐洲領導人更早、也更強硬地公開批評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和唐納德·特朗普。在西方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西班牙領導人也是為移民發聲最清晰、最有力的人之一。

大多數西班牙人都支持桑切斯在以色列——巴勒斯坦問題上的鮮明立場，也認同他關于移民有利于經濟的論述。那么，為什么他的中左翼政黨西班牙工人社會黨，剛剛在6個月內輸掉第4場地區選舉，而且看起來還將于明年的全國大選中失利？

在安達盧西亞——西班牙人口最多、也是全國最貧困地區之一——這次結果對社會黨人尤其沉重。社會黨曾在那里執政近40年。佛朗哥去世后，該黨推出的首位首相費利佩·岡薩雷斯就來自該地區首府塞維利亞，而西班牙工人社會黨在20世紀80年代的全國性成功，也深深扎根于安達盧西亞。

桑切斯政府前部長瑪麗亞·赫蘇斯·蒙特羅在當地僅為該黨拿下22.7%的選票，創下西班牙恢復民主以來該黨在這一地區的最差成績。這一得票率大約只有該黨在21世紀初幾次選舉中水平的一半。

社會黨失利的受益者，不只是其傳統對手、中右翼人民黨，也包括右翼政黨呼聲黨。因為人民黨雖然獲勝，但多數席位不足，意味著它要執政仍需呼聲黨的支持。

人民黨自身在全國層面的腐敗丑聞，以及公共衛生服務管理不善，也讓安達盧西亞主席胡安馬·莫雷諾在周日失去了一些席位。左翼地區主義政黨“前進安達盧西亞”則成為另一匹意外黑馬，席位從2席增至8席。

社會黨在安達盧西亞的結果，部分可以用地方因素解釋，比如一位溫和保守派主席頗受歡迎，以及選民對一名被認為是政府“空降”而來的社會黨候選人心存不滿。但這同樣也是桑切斯地位走弱的又一個信號。

一年多來，人民黨一直在全國民調中領先。圍繞前社會黨官員，甚至桑切斯妻子的腐敗爭議不斷發酵。桑切斯的妻子已在一起由右翼團體提起的案件中被指控，她否認有任何不當行為。

就在本周，另一樁涉及社會黨重量級人物的重大丑聞又浮出水面：一名法官已就涉嫌利益輸送對前首相何塞·路易斯·羅德里格斯·薩帕特羅展開調查。他同樣否認有任何不當行為。

這一切發生在西班牙公共生活幾乎所有領域都高度黨派化、爭議激烈的背景下。法官和記者也越來越多地被卷入政治沖突，以至于很多時候，連一件事情最基本的事實都難以厘清。

桑切斯支持率下滑的另一個原因，是執政8年后不可避免的消耗。在當下這個許多現任政府都舉步維艱的時期，這種執政疲態顯得尤為明顯。

在西班牙，民眾對政治人物和制度的不信任，往往正是被政黨之間這種持續不斷的對抗所推高。安達盧西亞的選舉結果顯示，這種局面尤其容易讓左翼選民失去投票動力。

甚至連最近暴發的漢坦病毒事件，也成了激烈政治爭吵的借口。西班牙政府允許受影響的郵輪“洪迪烏斯號”停靠加那利群島后，整件事的每個環節都迅速演變為黨派口水戰，從所謂“受感染老鼠游上岸”的說法，到世界衛生組織的回應，無一例外。

諷刺的是，在西班牙有毒化的政治爭論之下，這個國家的經濟依然強勁。增長繼續超出預期，出口、服務業和移民是主要驅動力。

當然，生活成本在西班牙和其他地方一樣，都是現實挑戰：大城市房價飆升，工資則數十年來幾乎停滯不前。但由于西班牙大力投資可再生能源，其能源賬單仍低于德國、法國、意大利和英國。西班牙的公共交通干凈、便宜、覆蓋廣，平均壽命也位居世界前列。

移民主要來自拉丁美洲國家。他們讓西班牙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多元、更加開放，同時也幫助維持經濟增長，并對沖人口下滑。

右翼民粹勢力如今正把宣傳重點重新轉向移民議題，但一些保守派領導人并不愿加入這股反彈浪潮。在某些情況下，他們還公開反駁了呼聲黨的排外言論。

桑切斯的盤算是，只要西班牙選民看到新的右翼地區政府上臺后實際做了什么，就會重新回到西班牙工人社會黨這邊。那些由呼聲黨參與執政的政府，已經在移民、性別平等，甚至自行車道等政策上作出改變。

西班牙下一次全國大選最遲必須在2027年8月舉行。佩德羅·桑切斯過去曾多次實現逆轉，這一次也并非全無可能。

但西班牙政治日益碎片化，加上西班牙工人社會黨左側各黨的疲弱，將讓他這次的勝選之路艱難得多。他只剩1年時間來扭轉局面。